法國國寶級影后 Juliette Binoche(茱麗葉·庇洛仙)曾因演出《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勇奪威尼斯影展、法國凱撒電影奬最佳女主角,後來她再憑英語片《別問我是誰》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演出基阿魯斯達米執導的《似是有緣人》獲康城最佳女演員,她是影史上第一位影展大滿貫影后,被稱為法國國寶級演員。
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踏入五十周年,邀得庇洛仙親自來港。電影節除了放映她首次執導的紀錄片作品《尋你我,覓自己》(In-I In Motion),還有她演出的新作《欲愛流離》(Queen at Sea)。影后來港多日,出席大師班,接受訪問,談從影以來的點滴回憶。
與奇斯洛夫斯基的高度默契
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邀得庇洛仙來港,舉辦「茱麗葉庇洛仙 動之以情」專題,精選了其三部代表作──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安東尼明格拉的《別問我是誰》及基阿魯斯達米的《似是有緣人》。當年,她憑這三部電影,分別奪得威尼斯、柏林及康城三大影展的最佳女演員。
貴為國際影后,庇洛仙甫到場就熱切地跟記者打招呼,說很享受這次來港跟觀眾見面,「他們的問題都很有趣,讓我感到滿足。」香港影迷每次談到她,必然提到的作品,除了奇斯洛夫斯基的《藍白紅三部曲》,當然還有《布拉格之戀》(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1988),一部部經典作品,都令人永世難忘。
問庇洛仙,在這些難忘作品背後,她自己又有甚麼難忘回憶?她回答:「人生是一場旅程,演藝事業亦然。當你遇到新的導演、新的演員時,你其實也在與自己相遇。透過與其他靈魂、想法及感性的碰撞,你得以走進自己的內心深處。」
她想了一想,憶起近四十年前的往事,「在那段日子裡⋯⋯《布拉格之戀》(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是我首部英語電影,它對我意義重大,因為我正踏足一個從未去過的新領域,當時我感到恐懼,但開啟這段新旅程,同時亦令我深感快樂。」
談到這裡,她轉頭問記者,關於那段日子,可有甚麼更具體的想問。這次電影節放映的《藍》,曾替她摘下兩個影后寶座。大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在完成「紅白藍三部曲」後三年就離世,但他的作品至今仍為影迷津津樂道,為何他會如此獨特?
「我覺得,他內心深處住着一位謙遜的藝術家。他深知自己與某種真理相連,而那種真理是他必須訴說、必須攝製出來的。正因如此,他在分鏡選擇和劇本創作上都極其精確。他對演戲這範疇倒未必總能給出具體的指導,那不是他最熟悉的領域。但與此同時,拍電影對他而言是非常私密且個人的事。這是我的觀察。」 庇洛仙:「我們之間有一種喜悅,一種互相打趣、愛開玩笑的氛圍,我很享受這種關係。尤其因為我們當時正處理一個非常沉重、充滿戲劇性的主題與故事,那種能一起咯咯發笑、互相調侃的輕鬆感,反而讓一切變得既輕盈又富有意義,我們之間存在着高度的默契啊。」


她說,當時的劇組成員亦非常出色,「當時的第一副導演(First AD)其實就是後來成為導演的Emmanuel Finkiel,整個劇組都全情投入。攝影師Sławomir Idziak與導演之間的緊密關係,亦帶動了整個團隊。此外,作曲家Zbigniew Preisner亦深度參與其中。其實早在正式開鏡前,我們就已經開始籌備了,因為要先去錄音。他粗略教我如何編寫樂譜,好讓我(在演繹時)不至於茫無頭緒。所以,我們之間有一種難能可貴的親密感。」戲中, 庇洛仙飾演的Julie ,指揮家丈夫及女兒,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同時喪命, 遺下崩潰的Julie,本來要協助丈夫,完成他寫的樂章。
庇洛仙憶述,其實在《藍》開拍前幾年的1991年,奇斯洛夫斯基邀請過她演出《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但當時她正忙於演出Leos Carax的《新橋之戀》( Les Amants du Pont-Neuf),因此合作未能成事。
「我們之間發生過這段小插曲,我曾問他能否為我推遲拍攝,但他說不行。從那時起,我們就能自然而然地探討哲學話題,我倆之間的連結都是發自內心。」
當導演,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
庇洛仙在 Lance Hammer執導的新作《欲愛流離》中,演一個母親患上失智症的中年女士,記者問她,若自己患上此病會怎樣面對。 庇洛仙說:「我的母親也患有某種認知障礙症,她有時清醒,有時則不。患有這種病的人,未必能完全意識到正在發生甚麼事。所以我不知道換作是我,會如何面對。生命中總有些時刻,你必須接受眼前的遭遇。我甚至不確定病者能否選擇輕生,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你根本無法意識到正在發生了甚麼事啊。」
這次電影節放映庇洛仙首部執導作品:紀錄片《尋你我,覓自己》。2007年,她與英國編舞家 Akram Khan合作,花了七個月創作一場舞台表演,多年之後,她將當年拍下的素材剪輯成紀錄片,也就是她從影以來的首部導演作品。談到執導初衷,她說是因為自己對事物的「過程」深感興趣。
「為甚麼做,怎麼做,全都重要。事實上,我一向如此。對我而言,凡事皆重要。我不會將事物(分等級)。我認為背後的意圖才是最重要的,取決於你投入了怎樣的心力。任何思想、任何感受,都是生活與創作這場遊戲的一部分。」
她笑說,從來不會視自己為一個舞者,但她曾有一段日子,視自己為「動作表演者」(Mover),「當時Su-Man Hsu是我教練,而Akram Khan則保證動作的質素。我們進行了大量的即興創作,目的是從內在出發,尋找具有意義且個人化的東西。」 庇洛仙:「當你看到 15 或 17 年前拍攝的毛片時,你確實會看見當時的自己。但同時,在某個瞬間,我不再看見『我」了,我思考的是這部電影:我該如何訴說這個故事?如何避免過於平鋪直敘?哪些該刪減?哪些該保留?這正是製作電影的關鍵。」


她說,片段大多是她姐姐,專業攝影師/紀錄片導演 Marion Stalens拍攝的,「她當時來到排練室記錄我們的過程,我有幸能使用她的毛片。此外,我也用了一些排練時設置的攝錄機鏡頭。所以,我花了大量時間處理攝錄器材,也花了很長時間待在剪接室。」
庇洛仙說,自己的演藝生涯中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導演」,「我不是這樣思考的。只是我手上有一個想訴說的故事,至於這會是我唯一一部劇情片?還是以後還會有更多?我不知道。就像我從未視自己為舞者,但我確實演出過一場舞蹈表演。我追求的並非頭銜。當你把自己框死在某種身份的範疇裡,其實是有點危險的。我只是熱愛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僅此而已。」
去年9月16日,羅拔烈福去世時,庇洛仙在IG中公開說,其中一個推動她拍攝本片的,正是Sundance獨立電影節的創辦人羅拔烈福。
《藍》的棒棒糖不是神級演技
話題又回到《藍》,電影講述她演一次交通意外後,失去丈夫及女兒的Julie,痛苦萬分,後來意外發現丈夫其實另有情人,他的最愛,原來不是自己,「我有一位好友,先後失去了 12 歲的孩子和患癌的丈夫。在那兩年間,我們進行了大量的深度交流,因為她當時是我的英語老師,她是美國人。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會接拍這部電影,但關於喪子之痛以及那種感受,我們聊了很多。所以當我讀到劇本時,我心想:『就是它了,這就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庇洛仙曾經三次拒絕大導演史匹堡的拍攝邀約,她說,當初史匹堡邀請自己演出《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時,因為她接到《藍》的劇本,又有個朋友失去了 12 歲的孩子和患癌的丈夫,「我一獲邀,就決定拒絕史匹堡,選擇演出《藍》。」
看過《藍》的都記得,痛苦的 Julie在丈夫女兒去世後,本來假裝沒事,正常過活,有天她在女兒遺物中找到她的藍色棒棒糖,情緒失控,「我的朋友 Vernice 讀了《藍》劇本後,對我說:『這裏還缺了一點東西,應該要有一個物件,一些能喚起對夭折孩子記憶的東西。』於是,我向奇斯洛夫斯基提議。隨後他給了我三個選項,讓我從中挑選其一:一隻藏在暖氣機後的鞋子、一顆棒棒糖,還有第三樣東西我記不起了。我選了其中一樣,但他卻說:『不,那你還是拿棒棒糖吧。』對,棒棒糖是他替我選了。」
她憶起,當時棒棒糖的鏡頭從前後側,等一共拍了三個鏡頭, 庇洛仙問劇組,現場還有幾支棒棒糖?答案是兩支,「你們在說笑吧!我很生氣。到拍正面特寫時,竟然快沒道具了⋯⋯我記得當時打開最後一支,它居然是碎的!所以我當時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啊!』。那就是你在電影裏看到的畫面。大家看到我(因驚訝)而抬頭,那並非因為甚麼神演技,而是因為我看到棒棒糖碎掉時太過震撼。我當時根本沒有重拍的機會啊。」
庇洛仙說,剛出道時拍攝《情陷夜巴黎》(Rendez-vous,1985),戶外氣溫只有零下 20 度,冷得入骨,「當年每天都要拍攝,我完全體力透支了。到電影殺青後,我病倒在床整整兩星期,病得很重。」她說,後來學會了放鬆,一部電影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你準備,你好好演出,到了最後一天拍攝,一切就完了。演出是一件你在當下要做好的事情,如果你遲了,一切就太遲了。( in acting, you need to do it in the moment it’s happening. Because if you do it later, it’s too late. )有時我會要求再拍一次,但不一定被批准啊,當初我只能每晚不斷練習,一直想着它,直至後來,我覺得好了,(演出後)到此為止。」
撰文、拍攝:何兆彬
(部份照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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