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喜劇大師三谷幸喜名作《魔幻時刻》(港譯《黑幫有個荷里活》)改編的舞台劇正式在香港首演,一開就29場。作品原名 The Magic Hour本是攝影用語,指日落前後那短暫而絢爛的光影時刻,若能抓住這瞬間,畫面會呈現魔幻般的色溫。原著是一齣關於「假戲真做」的荒誕喜劇:一個黑幫小頭目被迫在時限內找到傳說中的殺手否則死路一條;走投無路之下,他找來一個落魄演員扮演殺手,結果演員入戲太深,連真正的黑幫都信以為真,成就了小人物的magic hour。
導演陳小東說在戲院看完《魔幻時刻》後,像那個吃「魚油丸的少年」每天也很kawaiio。這幾年,默然回想:「不要為放棄你所熱愛的東西,人生總會有你的『魔幻時刻』。」結果他與團隊花了四年,把《魔幻時刻》呈現舞台,場景換了油麻地果欄,集合了謝君豪、葛民輝、韋羅莎、江𤒹生(AK)、魯文傑及蔡曉童等跨世代、跨領域的演員,一同成就大業。
真演員、假殺手的男一角色,落在劇帝謝君豪身上。豪哥演技無需多言,《南海十三郎》的癲狂、《天下第一樓》的沉鬱,多年來他予人正劇、悲劇、甚至帶點神經質的戲路印象。想不到他在《飯戲攻心2》中飾演財大氣粗的「魚翅大王」讓大家驚覺:原來豪哥搞笑也有一手(其實1993年他最早提名舞台劇奬最佳男主角,是喜/鬧劇《費加羅的婚禮》)。喜劇比悲劇難演,今次在《魔幻時刻》中,他飾演偽殺手就需要極高的喜劇節奏感,時而浮誇、時而冷面,每句對白、每一個停頓都精準得像瑞士鐘錶,比佐藤浩市有過之而無不及,少了一份刻意憨直,多了一份「麻甩」親切感。
猶如《喜劇之王》中周星馳演的外賣仔尹天仇,小人物忘我的極致營造大時刻,最能打動觀眾(港版也真的把尹天仇的方法演技搬到舞台)。
喜劇最難的不是誇張,而是「收」與「放」之間的毫釐之差。早一秒破梗,觀眾未及反應;遲一秒,笑點便洩了氣。豪哥的節奏拿捏得好,你能感覺到他在某些場口刻意放慢半拍,讓觀眾先預期,然後再以一個微妙的表情轉折引爆全場(例如嘴角不經意一抽,或一個假裝鎮定的眨眼),這種功力,非數十年舞台淬煉不可得。難怪連早前接受我們專訪時也說:「我欣賞三谷幸喜先生的劇本,不只是喜劇,笑完還會讓人反思很多細節,很有挑戰性。」
葛民輝的黑色幽默一如既往地「葛式」,與豪哥的對手戲,喜感新鮮。韋羅莎的爆發力仍是舞台級保證,魯文傑穩健可靠,蔡曉童靈動有餘但略見稚嫩。至於人氣偶像江𤒹生(AK),與一眾舞台老手的距離是肉眼可見,但已見明顯進步。舞台老手帶着新人闖蕩、集體互相補位。
久違了舞台上的換景與爆破
近年港產舞台劇,都傾向簡約的場景轉換(成本是主因)。《魔幻時刻》令人驚喜的正是其豐富而複雜的場景變化,從黑幫辦公室到海邊碼頭,從懷舊酒吧到屋頂天台,每一幕的換景幾乎是「無縫銜接」,而且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視覺表演。道具與佈景的移動之流暢、節奏之明快,令人想起電影的剪接。
舞台劇做爆破,難度遠高於電影——電影可以NG、可以剪接、可以後期配音;舞台劇的炸藥、火光、煙霧,必須與演員的走位、對白、乃至觀眾的安全配合得天衣無縫。《魔幻時刻》中的多次小爆破,營造出強烈的戲劇張力。
三谷幸喜的原著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在荒誕笑聲背後,藏著一個溫柔的核心: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魔幻時刻」。對劇中的落魄演員而言,魔幻時刻是被當作真正的殺手,終於有人看見他的「演技」;對黑幫小嘍囉而言,是絕境中死裡逃生;對真正的殺手而言,或許是一個放下槍的黃昏。
《魔幻時刻》能否像當年電影的宣傳,標榜「三分鐘笑十次」絕對要看各人笑點,但它是一齣有 guts 的戲,也是一次向劇場幕後英雄的集體致敬。台上的演員光芒四射,但舞台設計、控制爆破的技術員、燈光設計師、甚至提醒出場的舞台監督,每一次換景、每一個爆破、每一次精準的節奏配合,都在訴說一個事實——Magic Hour,從來不只屬於演員。
笑完之後,不禁向後台鼓掌。
撰文:#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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