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柴灣工廈裡的「雄獅樓」,像一個紮作小博物館,滿室堆滿獅頭、花炮、竹篾、紗紙。八十多歲的許師傅默默削竹篾,我叫了一聲許嘉雄師傅。「他也是許師傅,但我才是許嘉雄!」一把中氣十足的聲音迴盪,眼前的許師傅只40出頭,卻從事紮作30多年,「這就是我紮作人生的縮影,我的世界只有紥作和舞獅。」許師傅回話。
亦師亦父,誰是師傅誰是徒?
許嘉雄的紮作之路,始於一個有趣的家庭矛盾。
「每個人都覺得紮作一定是子承父業。每個人都說:『你真好,三兄弟就只有你一個傳承爸爸的紮作。』這是錯的,因為我爸爸不是做紮作的。我爸爸是承襲我的,因為是我教我爸爸做紮作的。」當教頭的父親卻是許嘉雄的人生導師與武術師傅,他則是父親的紮作師傅。誰是師傅,誰是徒弟?這對父子關係,在香港紮作界可謂獨一無二。
「他教我做人、功夫,我教他做紮作,大家互相學習。」兩位許師傅相對而笑。
當上今年「傳·創」非遺教育計劃的導師,許嘉雄深感教學相長的好處,他從五位學員身上感受到創意的可貴,有人用傳統技法紮雪糕車、招財貓,讓他大開眼界。
「傳統手藝保留了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師徒制本身就是一種關係,既不像父子,但又好像父子,又不是普通朋友。我覺得這種倫理關係在現代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媒體發達的時代,這種關係其實保持了一種社群的感覺。」學員之一、混合媒體藝術家鄧國騫如是說。
學員、Paper Crafting負責人劉曉茵認為,在現代科技發展這麼快的過程中,大家喪失了慢慢去感受手作的温度。「師傅教了我們基本技巧之後,我們就自己設計作品。做手作的感覺很療癒,是對自己心靈的一種放鬆。」
原本從事電影道具製作的黃嘉豪坦言,做道具時不時用到紮作,但對傳統的紮作真的認識很少。「如果你想在這行走出一段路,一定要創新變化,才可以繼續走紮作這條路。」
父親當年不看好紮作行業,但許嘉雄偏偏選擇了這條路。如今紮作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地位不斷提升,香港一年四季都有節日神誕活動,這門傳統工藝終於能搵到飯食,也得到尊重,紮作甚至能登美術館之門。
「爸爸不經不覺都跟我學紮作廿多年了,他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師傅。所以他又經常跟我說,其實我做紮作很多時候都可能關係到我基因的事。就是我有他的遺傳,就這樣一直做到現在。」此時,有人從殯儀館打電話來急訂一個紙紮妹仔,八十歲的許師傅心靈手巧,不到十分鐘就把妹仔紥出來,猶如一場行為藝術。
許嘉雄說,過去人們常常稱紮作師傅們為「紮作佬」,如今不少師傅已被稱作「紮作藝術家」。他喜歡教人做紮作,認為教學能讓紮作得到更好的傳承,而他也心懷抱負,「在香港一講詠春,個個都會提起葉問。我希望未來有一天,當人們提起紮作,能有人說:『我就是跟我師公許嘉雄學的。』」
從「紙紮佬」到「紮作藝術家」
許嘉雄的紮作之路,幾乎與香港紮作業的浮沉同步。
「大概十多廿年前我們其實很慘,整個行業都很低迷,大部分都被內地取代了。你現在見到最厲害的,像殯儀館的紮作,其實九成都是來自內地。香港的師傅很難生存,工資越來越低,賺不到錢,所以就沒人入行。」他記得入行那年,公會有百多個師傅,一年又去世幾個,到最後公會解散時只有幾十個師傅,「好像要滅亡一樣」。
轉機出現在2016年或2017年,特區政府將紮作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是十大急需保護的名錄之一。「在那之後就有很大的轉變,因為政府提供資助、資源和機會讓你去發揮。」
「所以近年我們得到政府的幫助,或者很多各大機構的邀請,令我們的紮作慢慢由一個基本的日常需要。以前稱我們為『紙紮佬』,現在稱我們為紮作藝術家、裝置藝術家。我們所做的事情已經可以進入博物館。」
紮、撲、寫、裝:四個步驟,一生功夫
談到紮作的工序,許嘉雄如數家珍。「任何類型的紮作,都有四個步驟——紮、撲、寫、裝。」
「『紮』的意思是什麼呢?就是要把竹篾、紗紙、漿糊拼合成一件物件出來。紮這個物件當中,其實每一個師傅都沒有草圖,沒有標準,只有自己的標準。我做出來別人接受就是這個標準。」許嘉雄說,最難是第一個步驟『紮』的,因為由零到有,工匠沒有草圖沒有尺寸,做任何事只靠師傅經驗的累積做出來。「萬事起頭難,如果第一個步驟做得不好,其他步驟之後做得多好都沒用。」
他將「寫」比喻為女士化妝:「如果一個美女她會化妝就會更美;如果一個美女不會化妝,可以變得很醜。獅頭都一樣,畫顏色配搭得好,絕對可以幫助很多。如果不會畫,紮得再好、撲得再好,去到那個步驟都會浪費了。」
許嘉雄說,紮作真的是一直去學習,「每一個師傅自己都在學習,所以一直在進步。做到你八十歲都有八十歲的體會。」
傳統與現代的獅頭之爭
談到獅頭的演變,許嘉雄有獨到的觀察。
「傳統和現代各有自己的特色,各有自己的好處,但不能拿來比較。」他解釋,傳統武館只會舞三種獅頭——劉備、關羽、張飛,「他們三個人物代表著好勇鬥狠、忠義相傳或者是智者。以前只有這三個角色,都是人創造出來的。」到了現代,有很多角色,可加入不同主題甚至顛覆物料,包括他做過用牛仔布做的獅頭,又曾經獲邀紮作兩頭滙豐銀行的鎮行之寶Strphen & Stitt,「現代只要你做得到,有人欣賞,那就是好獅頭。」
談到香港獅頭與世界的分別,他說:「如果講獅頭,其實在世界上有三個地方產量最多:第一是香港,第二是國內,第三是馬來西亞。」
「國內做的獅頭,會有一種傳統的味道,感覺粗獷一點。但是很有韻味,一看就是很有傳統感的東西。馬來西亞變得很新穎,它將獅頭顛覆了,以往小朋友見到獅頭是害怕的,覺得很恐怖、很兇惡、黑漆漆的。但馬來西亞就想到將獅頭公仔化,變得好像很可愛。香港的獅頭很有藝術感,因為我們夾在中間。我們保留着傳統紮作的技術,但我們美化了它,因為香港的師傅是一個人完成紮殼和寫妝的。大家都說近看可以看到我們的花紋很細緻,我們遠看近看都可以。」
教會徒弟,會不會沒師傅?
許嘉雄的教學理念,與傳統師傅截然不同。
「我們以前傳統的老師傅大部分都很怕你會學懂,搶了他的飯碗。就跟很多行業一樣,他守着自己,你們只能偷師。現在我的教學方法,我們差不多是豁出去,我懂的都盡量說。我很希望他們做得好,甚至做得比我好,我覺得我自己更加成功。」
他的無私,源於一個逆向思維:「我經常覺得,如果我教會了一個徒弟,他在外面不承認我是他的師傅,那我應該自我檢討一下。為什麼他不承認你呢?他不承認你證明你的價值也有問題。現在為什麼人人都承認葉問師傅,自稱是葉問的徒弟?因為他一定有價值,所以應該要自我檢討。」
「我覺得是雙贏的。」他說,「如果一個客人要找我工作,他始終都會找我,就不會說有個徒弟比我能幹,他要找他來取代我。還有在近年我發現,我這樣的想法對我自己有幫助。因為我們團隊越來越壯大,我接的工作規模越來越大,我在這幾年之間接了很多大型項目。如果沒有了學生和徒弟一起合作,我相信我也做不到。所以其實應該是雙贏。」
武館家庭出身,一生與獅結緣
許嘉雄成長於武館家庭,11歲紮出人生中第一個獅頭,13歲正式拜師學藝。「我就和一般的小朋友一樣,小時候不愛讀書。但不同的是,我家世代習武,從小看父親打功夫、打鼓、舞獅,武館的麒麟台就是我的玩具,所以自小就想做獅頭。」
許嘉雄記得,讀書時經常在書上畫獅頭的花紋。有一次老師看到就罵他罵得很厲害。:「『你真的很壞,別人畫公仔也好,你不知道在畫什麼,只有幾撇幾劃,畫得整本書都是,整本書都不能要了。』他不理解我,但我很喜歡。」許嘉雄更記得,以前母親說早上上學起床總是不醒,但只要在街上聽到鼓聲『轟』一聲,幾兄弟跳起來就跑到街上看哪裏有舞獅。」
澳洲百米大金龍:為紮作業製造歷史
許嘉雄最得意的作品,當屬澳洲百米大金龍。「澳洲有一個金龍博物館,收藏很多紮作金龍。每隔50年,他們就會全世界尋找師傅製作一條金龍作為收藏。」2019年,他為澳洲本迪戈市金龍博物館製作了這條大金龍。當地總督在大金龍製作期間專程來香港觀察製作工程。大金龍完成後,每年復活節都會出館巡遊,與當地民眾共度佳節。
「好開心有人叫我『master』。」他形容這件作品是在「為紮作業製造歷史」。
從筲箕灣到全世界
許嘉雄的一生,幾乎從未離開過筲箕灣。
「我讀幼稚園、小學都在筲箕灣。然後中學就去了九龍灣,只讀了一陣就沒讀了。然後到謀生也在筲箕灣,娶老婆也在筲箕灣,整個人生都在筲箕灣。」他的家族是海陸豐人。海陸豐人大家都有個印象,「說我們是『天上雷公,地上海陸豐』。海陸豐人是好勇鬥狠的民族。我爸爸那個年代是,我的年代看不出,因為我很斯文。」他現在把紮作帶回汕尾家鄉。「現在我家鄉整條村很多親戚都在幫我做這些事。你眼見這些東西,全部都是由汕尾運過來的。」
紮作不會成為夕陽行業
儘管行業經歷過低谷,許嘉雄對紮作的未來依然樂觀。
「其實在香港大家有一個錯覺,經常說我們是夕陽行業,其實紮作是絕對不可能成為夕陽行業的。因為在香港,由農曆一月到十二月,其實都有不同的節日神誕,日常需要都要依賴紮作。如果沒有了紮作,整個社會的氣氛都沒有了。」他認為,只要特區政府幫助一下,在政策或資助上給予支持,「紮作絕對是可以再次發揚光大的」。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想做「紮作界葉問」?
「紮作又不是什麼神秘,人人都做得到,只不過有人教就做得快一點,沒人教自己學也一樣可以。」他的目標很清晰:「將來去到香港甚至外地,一提起香港的紮作,就會提起許嘉雄,說起『我是跟許嘉雄的徒弟學』、『我是跟許嘉雄學』。我覺得他朝有一天能夠做得到,我才是真正的成功。」
這就是許嘉雄「紮作人生」的最好註腳。從11歲紮出第一個被人笑話的獅頭,到如今作品登上澳洲博物館、走進國際舞台——他用30多年的堅持,證明了「一生只做一事」的力量。
「不過雖然人生只專注這件事,我沒有覺得有悶,因為每當完成一件作品,就會有成就感,找到自己。」
《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周年展覽暨嘉年華》
展覽日期:6月27日至7月12日
嘉年華日期:6月27日至6月28日(星期六、日)
時間:11:00am – 6:00pm
地點:饒宗頤文化館(美孚青山道800號)
免費入場
採訪、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K.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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