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家母安息主懷,心裡念記的,盡是她這位潮州女人的一生堅韌。那些年少時從她口中聽來似懂非懂的潮汕舊事,竟在一齣充滿潮汕鄉情的電影重新有了形貌與溫度,並回味了兒時從父母身上體會的潮汕人情。
《給阿嬤的情書》說的是1940年代潮州人下南洋的故事。全片潮州話對白,沒有一個「流量明星」,導演藍鴻春堅持用素人,因為「潮汕話必須說得非常純正」。沒有炫技特效,沒有流水線式的書面台詞,卻在內地創下逾18億票房的奇蹟。這現象本身,已是一封寫給方言與鄉情的情書。
電影並夾雜著許多潮州的方言土語,就是一種未能用現時文字直譯來表達其神髓的土話。例如「走仔」是指女兒,因為潮州人認為女兒終有一日都會嫁走,所以俗稱女兒為「走仔」,由此可見在潮州族群中女兒的地位並不高,這稱號也是潮州文化「重男輕女」的一種體現。
兩位女主角正反映出「走仔」的兩種極端,淑柔是典型的「走仔」,年輕時不顧父母反對,跟男主角私奔出走;另一位女主角南枝自小跟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和她自己都不想「被嫁走」,所以終身未婚。
另一種讓人深刻的潮州老語一定是那些罵人的穢話了,即使外省人也會略懂一二。看韓劇時,我也會發現「早死仔」這句罵人的穢話應該是源自潮州語。「早死仔」的意譯就是衰仔的意思,這土語反映出潮州人罵人的狠勁,會咒罵對方早死。事實上,大部份潮州人生性爽正,而且有恩必記、愛恨分明,你看戲中的大嫂一邊玩撲克一邊罵南枝的那股氣勢就可明白,然而當真相大白時,大嫂就立刻放下撲克,念念有詞地為南枝祈福「事事合想」即心想事成的意思。我一邊看,一邊聽到很多有趣的土話,那種方言已植根在我裏面,所以我不用看字幕都聽得明白,相反,陪伴我看電影的番禺人丈夫卻要像看韓劇般,一路追著字幕。
另外,戲內重現著一幕幕我聽過而未見過的鄉村習俗,例如女主角淑柔「拿頭標」。我聽媽媽說過一位常來我家拜年的姐姐在鄉下時曾經拿頭標,當時我不理解什麼是拿頭標,只知道媽媽說那位姐姐是全鄉最靚。什麼是「拿頭標」?在電影中實地拍出來就是在鄉村的節慶巡遊中,一批鄉里的美女兩人一組手拿一面面有米半高、上面寫著不同祝福語句的大錦旗遊走整個鄉里,有點似長洲的飄色巡遊。而在拿錦旗的隊伍中排第一的女子就是那被全鄉里譽為最美的女子,即「拿頭標」的那位。所以我一邊看電影,一邊有種恍然大悟的感動:「哦,原來如此」。
戲內人的互動和真情正是潮州人的一種血脈情懷,我一邊看一邊想起媽媽向我訴說的不同故事與人情種種。我的大伯父和三姑母正是早期移居泰國的潮州華僑,他們的子女學有所成,其中一位是醫生。80年代初,幸得他引薦我媽媽到泰國的軍人醫院做了胃癌手術,媽媽才得以續命,否則我就要幼年喪母了。
感謝上帝一直保守我媽媽,她能以92歲高齡才被主接去實在是恩典。這齣電影帶我回到父母年青時代的時空,讓我這位港生潮人走了一趟「尋根之旅」。 不知道我遠方的泰國親友有沒有看到這部電影呢?
如果你有空,值得一看。在這個速食時代,電影提醒我們,有些東西值得用一整代人的記憶去傳承。
撰文:鄭毓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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