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就是用光繪畫(light painting)。」這是香港著名「攝影詩人」#何藩 生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席話。忽爾今天(6月19日)是何藩離世十周年,但他的經典黑白作品仍不時娓娓浮現大家腦海,證實純樸、恬靜及刻苦耐勞的香港,曾經存在。

2016年,84歲的何藩在美國離世,葬禮以私人形式舉行。若這位「東方布列松」猶在,他應該認不出這個每日一臉、連中環皇后像廣場都拆到翻天的東方之珠。《憶西環》那沒有欄堤、電車慢滑着的堅尼地城;《迷離世界》中劏雞房的蒸氣與採光流瀉成煙霧瀰漫的中環街市;苦力、商販、街童等草根階層拼搏求存的灣仔街角舞台。香港的曾經從容早被急促的城市節奏碾碎;鏡頭下何藩那種「詩也簡單,心也簡單」的時光,已被高樓與人潮重新書寫。

電車依舊、街市還在、陋巷交錯;但風景不再,人情已淡。

何藩的照片之所以動人,在於他用光影為一個時代留下了餘溫。記得何藩逝世翌年,蘇富比替何藩舉辦了一個展覽,我有幸跟他的千金何詩敏見過面。當年大師猝逝,遺下未完成的攝影集,她要接手整理逾千幅底片,進行一項艱巨的出版工程,幸家人齊心,出版了他最後一本攝影集《念香港人的舊》。

1931年出生於上海富賈之家,13歲那年父親送了何藩一部柯達Brownie相機。他在外灘拍下黃昏歸舟,隨手拿去參賽竟得了冠軍。幾年後全家移港,他不願繼承父親的織造工廠,考入新亞書院(香港中文大學前身),一心想當作家和導演。

偏偏造化弄人。大量閱讀和寫作讓他患上慢性頭痛,醫生勸他放下筆桿。他聽從醫囑,拿起舅舅送的Rolleiflex 雙鏡頭相機,走上街頭「掃街」散心。從半山麥當勞道的家走到中環的娛樂戲院,再一路步行到西環、上環、灣仔,走出了香港街頭攝影的半壁江山。他自嘲為「街頭的潛行者」,卻在這種與人流節奏的錯位中,無意間開創了街頭攝影的先河。

把十字街頭看成草根的舞台

1958年,27歲的何藩獲得美國攝影學會評選的「世界攝影十傑」冠軍。此後連續八年蟬聯此榮銜,橫掃全球逾280個攝影獎項。

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講究捕捉偶發的「決定性瞬間」(The Decisive Moment)。何藩卻更傾向「預設與等待」:為了捕捉一束理想的光影,他可以在街角佇立數日。他不是等待奇遇,而是像建築師先在心裏構建好畫面的幾何骨架,例如對角線、三分法、黃金分割點等,然後等待某個人、某道光恰好走進他的藍圖。

重温一次1959年、年僅28歲的何藩出版的《街頭攝影叢談》(多年前在舊書店淘到原作,不是重刷版),他曾說:「不必改變現實,而是選擇現實,這『選擇』就是創造性的根源。」

何藩的鏡頭下,香港街頭不再是碎片化的市井,而被重構為一組嚴謹的幾何結構。他極度痴迷於晨昏時分斜射的曦光與長影,甚至曾邀請小巷盡頭的燒焊老伯刻意噴出濃煙,再請老婦走入畫面。這是設計,還是紀錄?他自己也從不避諱:「街頭攝影,自表現方法而言,大致可分為『寫實』與『非寫實』兩類。」在東方畫意與現代結構之間,他走出了專屬的「第三條路」。

「真正的相機是你的眼和心!」

《街頭攝影叢談》收錄了16篇他在《海光半月刊》連載的文章,加上自序,以及64幀照片的攝影心得。最珍貴之處,在於他像武林高手傳授秘笈一樣,逐一揭開《陰影》、《日暮途遠》、《街景》、《背道》等經典作品從靈感到構圖的秘訣。

書中有一句話,放在今天手機拍照泛濫的時代尤其鏗鏘:「真正的好相片不在相機,而是在你本身,是在你的眼,在你的腦,在你的心,不是在於冷冰冰的機器。」

還未步入數碼年代,何藩已告誡大家不要「機關鎗式密集掃射」盲目攝影。不求拍得多,而求拍得準,呼籲培養自己的眼,一發中的。對何藩而言,按下快門是第一次創作;沖曬和剪裁是第二次構圖,在黑房變魔術。跟當下人人「手機行先、打卡至上」的生態相比,菲林照在手上的質感與溫度,是人工修飾的數碼檔案無法比擬的。

最斑斕的情色,最素淨的香港

何藩的另一個身份,讓許多人意外——三級片導演(俊俏的他也演過唐僧)。

《玉蒲團》、《我為卿狂》都是他的代表作。這個年少時一心想做「中國費里尼」的文青,把攝影當副業卻拿下逾二百個國際大獎;不得已去拍三級片,卻被北京電影學院當教材,連張藝謀都推崇不已。有人說,何藩可能是香港導演中唯一把色情片當作藝術來拍的,他讓女人身體有一種「朦朧美」。

2016年6月19日,何藩因肺炎惡化在美國加州聖荷西的醫院病逝,享年84歲。

仍記得何藩千金多番形容父親深愛香港,他用鏡頭記錄的一切,恰如送給港人的禮物。

是,腦裡一直記得何藩鏡頭下的香港回憶。2023年,電影《無名》片尾,王一博飾演的葉先生去了香港,穿過幽暗的地下通道逆光走上台階,留下曖昧不明的背影。導演程耳後來在採訪中提到,這個鏡頭就致敬了何藩。

導演吳宇森說得更動人:「何藩的作品可說是香港歷史的一部分,叫人不免看一下自身及現今這高科技的世界,我們好像缺失了些甚麼……那只好從他的照片中把失落的記憶追回來。」

十年過去了。我們失去了什麼?那純樸的香港、斜陽下的長影、巷道裏的苦力、街角嬉戲的孩童,都留在何藩的底片裏。他用光繪畫,把一個時代的溫度封存在黑白之間。

正如他自己所說:「最美的光線,往往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我們,只好從他的照片中,把失落的記憶追回來。

撰文:#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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