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蘇富比在中環置地遮打設立旗艦藝廊(Sotheby’s Maison),面積達24,000平方呎。藝廊樓高兩層,樓下的Grotto一直是焦點,到訪時遊人必須由上層拾級而下。Grotto仿如石屎森林中的一個山洞,這裡燈光昏暗,氣氛肅穆,透過微弱射燈,讓展品發出光芒。
意大利攝影師 Domingo Milella十多年前開始到訪歐洲各個原始山洞,利用暗箱攝影(Camera Obscura)技術,攝下山洞裡舊石器時代的人類壁畫,將它們沖曬成巨幅作品。十年前,蘇富比亞洲區主席仇國仕(Nicolas Chow)與他相識,當知道 Domingo的拍攝系列,他開始構想,要將 Domingo的作品帶到香港,其後更在中環於蘇富比的「人造山洞」 Grotto中展出。
2026年6月,展覽終於實現了。
第一次到訪洞穴,全身冒汗
2015年, Domingo Milella得悉可以申請到西班牙El Castillo、La Pasiega兩個洞穴拍攝,開展了此系列的攝影創作。這些舊石器時代的洞穴,牆上畫有原牛、雄鹿、野馬等等壁畫。此前,他一直拍攝風景建築。Domingo 生於1981年,18歲時到紐約攻讀攝影。畢業後一直創作,他拍攝眾多風景作品,作品中常見歷史遺迹。
問他後來怎麼決定要拍洞穴?他回答說根本不是自己決定的,是洞穴為他做了決定。
「山洞彷彿是主動找上我的。我是意大利人,在意大利南部同樣有一些非常重要、畫有壁畫的洞穴。我一直知道這些洞穴的存在,它們留存在我的腦海中。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會成為我創作的主題,起初它們不過是個幻想。」 Domingo續:「當然,如果你對藝術感興趣,真正在追尋,後來發生的事幾乎是必然會發生的。如果你充滿好奇心,『你是不可能』遇不見洞穴的。」
Domingo到訪的洞穴壁畫,例如拉斯科( Lascaux )歷史達17,000年。他說當初遇上洞穴,都是巧合。某天他在紐約最好的朋友告訴他,可以申請到訪這些洞穴,看珍貴而受到保護的壁畫。今天,他還很記得自己第一次親身步入洞穴,看古人壁畫的反應。
「第一次探索洞穴時,我甚麼都不懂,全身冒汗,思緒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該看右邊、看左邊,還是看底部。我眼前出現無數的雕刻、色彩與符號,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不理性的世界。那次體驗極其震撼人心。」他記得自己走出洞穴後,整整一天都沒有說話。「我失語了,你如何去解釋橫跨三萬年的圖像?所有文明、所有思想、所有詞彙、所有語言,一切都失去意義。」
於是,他開始向法國政府、西班牙政府和意大利政府都申請了許可。其中意大利的洞穴申請,他一等就是四年。
「你每次進去(洞穴)後,只有六到八小時的時間在洞穴裡工作。之後,你必須等待一年才能再次回去。」六至八小時足夠拍攝嗎?「足夠的。有時四小時,有時是八小時,長短取決於洞穴的狀況和同行者。因為你在洞穴裡呼吸得越多、流汗越多,當地的生態系統就越容易遭到破壞與改變。」
創作出於本能
Domingo告訴我們,今天歐洲這些珍貴洞穴都被政府嚴格保護,因為1950年代,法國政府曾開放拉斯科(Lascaux)洞穴,結果遊客參觀了20年後,壁畫上開始生長出一些特殊的苔蘚與黴菌。因為,大量人類活動改變了空氣中的濕度。
「後來他們封鎖了洞穴。你想知道封鎖多久嗎?一百年之內,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拉斯科。」
他說,後來大家才明白那是人類文化遺產,只能盡力保護它。「它極其脆弱。有些洞穴比較健康,擁有良好的生態系統,所以到了夏天,其中一部分會開放給特定的預約參觀。但九成以上的洞穴是完全封鎖的。」
2015年,Domingo開始拍攝洞穴壁畫,他形容,這是他作為藝術家,渴望為古老事物注入全新的意象。
「我像坐上時光機一樣,深入時間的長河,追溯智人(Homo Sapiens)圖像創作的起源。他們和此時此地的你我一模一樣,擁有相同的能力、相同的基因、相同的智力。」他說,大家總以為是次展覽在探討過去,但當你凝視深邃的人類歷史時,同時也在窺探未來,「因為兩者同樣是未知。這些圖像代表了深植於我們骨髓中的某些東西,我們只能觀察與感受,卻無法真正理解。」
他說,因此這系列作品,也關乎人類的「無知」,「我們不清楚自己的起源,亦無法預知未來。在洞穴裡,時間停止流動。這正是展覽的核心理念:簡單、真摯,如魔法一般。就像小時候我們躲在被窩裡,尋找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他展出的部份攝影,看來就像抽象繪畫大師的作品,例如米羅( Joan Miro),「我是個藝術家,我的職責就是創作圖像。米羅的工作也是創作意象。如果你是在真正地創作意象,你是不會思考的,創作時純粹出於本能。因此,我只是嘗試創造美感,並沒有那麼理性。當然,我的直覺讓我聯想到1920至1940年代初期,活躍於巴黎與紐約之間的所有藝術思潮。這與原始主義的概念非常接近。」Domingo說,其實所有藝術家都有汲取原始、遠古藝術的養分,「這種思潮從巴黎傳到紐約,形成我們所謂的『前衛藝術』(Avant-garde)。」
大片幅暗箱攝影機
Domingo用作拍攝洞穴壁畫的不是一般攝影機,而是暗箱攝影(Camera Obscura)。暗箱是一種光學儀器,可以把影像透過鏡頭投在螢幕上。其概念自15世紀開始,被藝術家用作繪畫的輔助工具。早期的暗箱攝影機,用木頭製成, Domingo拍攝的用金屬製造,是亞利桑那州一個師傅替他訂造的。
「我的暗箱攝影機約 8×10 吋,也就是 20×25 厘米大,每張底板(Plate)也同樣大,所以沖印出來的作品,照片充滿質感與細膩的感官張力,充滿細節。因為底片片幅非常大。」 Domingo解釋,在洞穴裡,每次曝光由 2-3分鐘,到20分鐘不等。因為需要沖灑,拍攝效果要一個月後才能看見,「它與當下即時(Instant)和消費主義(Consumption)的概念完全相反。你永遠無法從數碼相機或任何現代科技中,獲得如此流暢且富有質感的效果。」
作品《派許摩爾洞窟,馬,手,圓盤,2018年法國》攝於法國南部「派許摩爾洞窟」(Cave of Pech Merle),作品中壁畫繪有兩隻馬匹,巧合地,右邊的馬匹就繪在了近似馬頭的石塊上,「這石頭是天然形成的。史前人類抵達時,首先看到的這個頭部輪廓。這個人類大腦經常產生的現象,稱為『空想性錯視』(Pareidolia)。當他們來到這塊岩石前,拿着一盞燈並移動,岩石背面便會投射出一匹馬頭的陰影。如果你擺動那火光,馬頭更會像動起來了!」Domingo笑說,這就是兩萬年前,人類的電影、劇場、手影戲!
作品中左邊的馬,看來有了身孕, Domingo:「英語中母馬是Mare。壁畫上左邊這匹馬較為年輕,正望向出口,而另一匹較沉重的馬則望向洞穴深處。而剛好在英語中,噩夢被稱之為『Nightmare』。 Nightmare,是一匹在夜間的懷孕母馬?為甚麼?我不知道。」
談到創作,Domingo常談到時間。洞穴壁畫是史前人類的創作/紀錄,攝影也是一種關於時間的藝術,而原來他攻讀攝影,也與「時間」有關,「18歲那一年。我父親賣掉一隻手錶來換取我第一部相機,所以我猜想,我從那時起就對時間產生了興趣。攝影是與時間關係最密切的藝術形式,因為它捕捉當下。但我希望攝影能夠捕捉一個世紀。」
Domingo 18歲到紐約攻讀攝影, 學習「杜塞道夫攝影學派」(Düsseldorf School of Photography),強調客觀紀實與序列展現,構圖冷靜,「1970年代,德國藝術Bernd and Hilla Becher帶領第一代概念藝術家,他們決定將攝影提升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結果,出現了Andreas Gursky和Thomas Struth等攝影師,而 Struth正是我的恩師。同期的藝術家還包括Candida Höfer、Thomas Demand,以及加拿大Jeff Wall,他們都決心將攝影視為核心的創作語言。我覺得,自己與德國攝影傳統的傳承脈絡非常深厚。」
仇國仕:照片價格較親民(也可拍出天價)
「十年前,我透過一位共同朋友Daniel Eskenazi認識了Domingo。我和 Daniel在倫敦見面,當時 Domingo 正好在辦展覽。我一眼就愛上了其中一幅作品,那是一張關於土耳其弗里吉亞(Phrygia)的巨石。它看起來很像中國的『文人石』(供石)。我喜歡文人石已經有20年了,所以當時一見鍾情。我買下了那幅攝影作品,現在還掛在我台灣的家裏。自此之後,我們從此成了朋友。」
Nicolas 說,當蘇富比在中環開設旗艦藝廊後 ,樓下的Grotto空間成了藝廊的核心,「Grotto讓人有置身於岩石內部的感覺,同時也是向人類最早期的藝術致敬,畢竟最古老的藝術都是在洞穴中發現的。我當時想,既然知道 Domingo 一直在研究早期洞穴,這絕對是天作之合。我決定:總有一天,要合作辦個展覽。」他說,能將人類最早期足跡的影像帶進蘇富比的「石窟」,讓他感到無比興奮,「Domingo 的作品,與我們這個空間的設計產生了奇妙的共鳴。我們當初設計這裡,就是希望它能成為一個讓人沉思、如同藝術聖殿般的空間。」
問 Nicolas,在藝術市場裡,攝影作品價格有比較親民嗎?
「對,一般來說,但也因作品而異。你花1,000 美元就能買到一幅油畫,也可以花幾百萬美元去買一幅攝影作品。不過總體而言,在藝術市場上,我認為攝影作品的價格確實是比較親民、容易入門的。」
他說:「在全球藝術市場上,攝影絕對佔有一席之地。不過在亞洲,它還未算真正成氣候。日本有着深厚的攝影文化,而在中國內地,市場正在增長。例如上海影像藝術博覽會(Photofairs Shanghai)已經辦了十多年了。在日本,京都國際攝影節(KYOTOGRAPHIE)更是盛事。攝影是當代藝術以至整個藝術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是我們第一個攝影展。我們希望未來會舉辦更多攝影展、呈現更多元的作品。」
文:何兆彬
攝:蘇富比提供、 Portrait of Nicolas by Stefan Ru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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