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是對自己誠實,如果我真的決定要做這件事,就應該做到底,拍出我想拍的電影。」
──Mary Stephen(雪美蓮)

一個人的名字看似平凡,卻能牽動一個時代。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在香港公映之際,訪問身處法國的 Mary,屏幕後的她由殖民時代家族故事,坦蕩談到當下的網絡世代。「在現在這個時代,是很適合說這個故事的。」她如此說道。「因爲他們(Mary 父母)當初捏造的另一個身份,跟我們現在的時代是很相似的。」

初聽「Mary Stephen」的名字,會知道她是法國新浪潮名導伊力盧馬(Éric Rohmer)的御用剪接師,再往下溯,才知道她來自香港,生於典型華人家庭。多年來,就連 Mary 自己也總想不透:自己到底姓史蒂芬,還是姓雪、姓陳?

身世之謎籠罩多年,直到四、五年前,一個作家朋友到訪她家,看見書櫃上幾本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作品,告訴她,吳爾芙原本的姓氏其實是「Stephen」,「那時我才有了一些頭緒,思考怎樣做一部有趣的電影。」過程中,Mary 追尋家族歷史,翻看父親拍下的殖民香港錄像,又重讀母親的詩作,逐漸發現,自己的家族記憶裏,原來不無戰亂離散、階級流動、身分認同等多重議題──她的家族故事,背後牽動着更龐大的東西。

隱蹟之書
多年來,就連 Mary 自己也總想不透:自己到底姓史蒂芬,還是姓雪、姓陳?

但身為剪接師的 Mary,無意只拍一部單純的紀錄片。父親留下的珍貴舊香港影像,在 Mary 獨有的蒙太奇下,時空跳接,虛實交錯,脫胎成非比尋常的「紀錄片」。「我拍的是一部散文式的電影,或者說藝術電影,具有很多虛構元素,這是另外一種表達方式,你根本可以把它當作劇情片來看。」孰真孰假?影像與敘述的權力,真實與虛構的界線,種種說故事的方式,大概遠比真相本身,更是這部電影所欲探討的主題。

「除了剪接師,別人是拍不出來的。」難怪 Mary 如此豪言。

記憶裏的「拍攝狂」父親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英文片名為「Palimpsest」,意指「羊皮重寫本」。古時羊皮紙昂貴,抄寫員刮去紙上舊文字後,便在手稿上重新書寫,使舊字往往留有痕跡。「Palimpsest」因而象徵着歷史的謄寫、抹除與覆寫。

談起這部電影的起源時,Mary 說,其實自己早在 20 多年前已開始醞釀,並一直有尋找資料,但出於工作繁忙,多年來未能抽空進行。直到四、五年前,各種機緣巧合,才促成她真正展開這部電影的拍攝計畫。她翻尋家裏的舊資料,發現父親留下了大量材料,除了多本黑皮、紅皮日記本外,還有一批珍貴的 16mm、8mm 家庭影片與照片。「很小的時候,記憶中我的爸爸就時常放這些片段給我們看。但直到進行這個項目,把所有內容數位化之後,我才真正把它們全部看完。」最令 Mary 驚奇的,是當中有些她從來沒看過的片段:「譬如其中有一幕,我看到還是寶寶的自己,仍在學走路,去碰他那些 16mm 電影盒子。看到之後,發現這一段對於我的電影來說剛好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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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 Mary 驚奇的,是當中有些她從來沒看過的片段。

從小,Mary 印象中的父親總是拿着攝影機,「最初我是不同意、不太舒服的。長大後,其中有一個鏡頭看到我們在家裏請客時,我一臉嬲爆爆的樣子。那時他常將那些很重很大的攝影燈,對着門口,每個人進來都像在演戲。我想那時很少家庭會這樣做,真的像是拍戲狂那樣。」

她爸爸於 1949 年到 1962 年間拍下的影像,記錄了戰後香港社會的生活縮影。片中令人深刻的一幕,是鏡頭聚焦 Mary 家對面的木屋區,火光熊熊,居民無助旁觀,畫面沒有配樂,只有燃燒的聲音,沉寂得殘酷,與淺水灣上流階級的生活形成深刻的對比。當年的火災,Mary 曾親眼見過不止一次,卻首度在父親留下的影像中看見。「現在再看他拍的那一段,我覺得真的很厲害。他拍下人們的表情、他們的哀傷,以及如何搶救,還有火災前後的情景,這真的是一種紀錄片的拍攝方法,我看到的時候也十分感動。」

從寫作到影像

由小時候看着父親無時無刻手持攝影機,到後來 Mary 以亞洲女性剪接師身分打進法國電影圈,猶如一脈相承。但原來,她最初反而受母親的影響更深。

Mary 的媽媽年輕時懷抱文學理想,以筆名「海燕」寫詩,發佈於刊物。這種對文字的熱愛,也影響了 Mary 和她的兄姊。「我哥哥雖然讀理科,但其實所有有關哲學、文學、詩的東西,都是他傳給我的。」她說。「我很久以前已開始讀《中國學生周報》,曾用中文投過幾篇稿,但好像都沒有出版。後來陸離擔任英文版的總編輯,我就開始投稿英文作品。我 15 歲離開香港之前的一年,他選用了很多我的文章。我到加拿大讀書之後才開始拍電影,但在那之前,其實我本是寫作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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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 最初受詩人母親的影響更深。

由文字到影像的轉折,源於 Mary 隨父母移居加拿大後面臨的文化差異。「在香港時,我自覺說英文還挺流利的,也會用英文寫作,但到了滿地可後,真的要從頭來過,感覺完全是一次文化衝撃,難以進入別人的社會,所以就把寫作那方面全部扔下了。」三年後,Mary 在大學中修讀電影,拾起了另一種媒介的語言。當時拍下的四部短片,今年更經 M+ 修復、數碼化及上映,Mary 回看當時影像,發現自己後來的剪接風格,原來早在那時就已經確立了,「就是那種蒙太奇的手法。最近我在紐約和其他地方放映這些短片,年輕一代對當中的 avant-garde 感到驚訝,但那時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玩的,也不是特別先進。」

回顧家族素材時,Mary 發現母親留下的資料,遠不比父親多,便將她化成片中角色,改變敘事焦點,講述她改了爸爸的姓氏,份量大為加重。2023 年秋天,Mary 入選法國南部卡西斯卡馬戈藝術家駐留計畫,讓她在吳爾芙曾與姊姊及侄子朱利安(Julian Bell)避暑的土地上,思考這部作品的創作,再啟發她將母親的詩人角色置入電影,描述她疑似協助朱利安與凌叔華在香港密會。Mary 的家族身世,遂在電影中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虛實難分的敘事

無論影像或文字,對 Mary 來說,都是一種「重構(reinvent)」現實的敘事形式。「我沒有興趣拍一部純粹尋根的紀錄片。」她說。「我不想做一部紀錄片,而是想在電影的形式中,研究和探索不同的做法。」

製作《隱蹟之書》時,Mary 採用一種近乎意識流的方式,以影像的直覺先行。「雖然有少許大綱,知道在哪裏開始,在哪裏結尾,但中間怎樣扣連下去,真的是摸索出來的。我好像分擔了兩個角色──我是自己的剪接顧問,會站在我身後說:『你這個做得不對。』」她笑着表示。「材料在這裏,素材都在這裏,但是怎樣(把故事)砌出來呢?我就好像砌積木那樣去砌,這就是一種故事性的砌法,這就是剪接師會做的事。」

剪接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在零散的原始素材中,尋找一道敘事的脈絡,真實與虛構、現實與創作,也在其中縷織難分。一如《隱蹟之書》裏,父親透過文字重新書寫自身的過去,留下的影像再經由後代剪接,自我與家族的故事,也在一遍又一遍的謄寫、抹去與覆寫之間,難以辨明真實,從而打破了劇情片與紀錄片之間的界線。

隱蹟之書
《隱蹟之書》裏,自我與家族的故事,也在一遍又一遍的謄寫、抹去與覆寫之間,難以辨明真實。

Mary 的剪接生涯中,最初她以劇情片剪接為主,除了伊力盧馬的電影外,也曾參與許鞍華、杜海濱、黃浩然和曾翠珊等人的作品,直到後期才開始剪紀錄片。她認為,紀錄片與劇情片本就難以鮮明二分,例如 2009 年,她為加拿大華人導演范立欣執導的紀錄片《歸途列車》擔任剪接,描述中國離鄉民工於春節返家探親的歷程,刻意採用了故事性的形式;同年,Mary 參與杜海濱的四川大地震紀錄片《1428》,剛好拍到一名衣衫破爛、行走於廢墟中的乞丐:「其實他的畫面是很少的,但我們就決定用那個乞丐來做主體,使鏡頭總是轉到他身上,有時對着鏡頭,有時只看見他走過。」

由於兩部片在同一時間推出,因此屢在同一電影節播放,Mary 記得:「觀眾會問我,《1428》中那名乞丐是不是演員來的?反而《歸途列車》他們則覺得十分真實,但其實這剛好相反。所以從那時開始,我已在反思:紀錄片的真實性有多少?又有多少是我們自己創作出來的?」她認為,紀錄片的剪接師也是一名「共同創作者」,因為它最終的成品,離不開剪接師的構思。因此相比起真實性,Mary 直言,紀錄片最重要的特質是「誠實」:「剪接師也是紀錄片的作者導演,可以左右觀眾看見的畫面,這是挺危險,很需要他誠實地做一個好人。」

新時代的變與不變

影像的建構,由此成為了《隱蹟之書》的其中一個重要主題。Mary 認為,這部電影很適合在這個時代放映,因為如今人們透過社交媒體塑造自身,就跟她父母透過文字和影像重寫家族故事的做法不謀而合:「所有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色。我發覺,如今從事電影藝術的人都會做自我宣傳,以前我是不好意思做這種事的,但如今這已是一件很普遍被接受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時代的確變了,但是不是真的變得這麼厲害呢?回看我爸爸媽媽的故事,就會發覺當中有一種平行感──他們其實都是這樣做的,只是那時候還沒有互聯網,沒有社交媒體。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對照。」

《隱蹟之書》由去年九月在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首映到現在,很多觀眾都跟 Mary 反映,這部片使他們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推動他們多了解一點、多探索自己的家庭故事,這使 Mary 大為感動:「我原本以為這部片是很自我、很個人的。最初開始做的時候我就在想:誰會看啊?甚麼人會有興趣?但原來有共鳴的觀眾十分多。這就是我想做的事:如果可以引起觀眾想起他們自己的家庭,以及如何處理自己對家庭的感情與故事,我想這是最重要的。」

隱蹟之書
Mary 認為,如今人們透過社交媒體塑造自身,就跟她父母透過文字和影像重寫家族故事的做法不謀而合。

創造自己的人生

她透露,片中還有許多沒能涵蓋的細節,如父母到加拿大之後的生活,乃至 Mary 自身闖進法國電影圈的經歷,「我想我不會拍,但是我會寫下去。」家族的故事,猶如巨樹的氣根與枝葉,仍在各處尋找呼吸的空間,繼續生長。看畢《隱蹟之書》後,問 Mary 能否找到一開始所渴望的答案,她這樣回答:「這部電影其實只是一個開頭,我做的時候也沒有想過結尾會是怎樣。尤其找回我爸爸日記時,看了兩三本就不想再看了,太多了。就開始有這個結論:這些東西應該是要放下的,不要再執迷於前人的歷史。」

然而,不再執迷,不等同於渾然不知。由尋覓、記得到放下,就如 Mary 帶同自身的子女尋根一樣:「我的下一代在法國出生、長大,又不會說中文,但他們始終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是東方人。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這個歷史,他們將來想繼續尋找也好,或者不尋找也不要緊,至少有個底在這裏,有些根在這裏,知道它們是存在的,就可以了。」

《隱蹟之書》的最後,引用了波斯詩人魯米(Rūmī)的一句:「不要滿足於別人的故事,去譜寫自己的傳奇吧。(Don’t be satisfied with stories, unfold your own myth.)」成為 Mary 追尋家族史後的結語:「我覺得創造自己的人生是最重要的。」一個姓氏、一個家族的記憶、一段起點不明的故事。《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將記憶與真實打碎重組,世代之間既斷且連,歷史遂在一層又一層的重構之中,有着無窮的敘述可能。

隱蹟之書
Mary :「我覺得創造自己的人生是最重要的。」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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