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音樂遇上舞蹈,到底誰先誰後?
由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CASH)與香港教育大學文化與創意藝術學系主辦的「城・作樂起舞」(City Sways • Music in Motion),今年7月在葵青劇院黑盒劇場迎來了成果展演。十位來自香港、澳門和內地的年輕作曲家,歷時四個多月,從工作坊一步步走到舞台。
在這半年,《文化者》與CASH一同見證整個過程,看着十個作品如何由雛形開始,沿途成長蛻變,最後在劇場公諸於世。

在「城・作樂起舞」中,作曲家寫的不是「配樂」,編舞家編的也不是「伴舞」。音樂和舞蹈由計劃的第一天起,就互相定義,讓舞者和作曲在同一張白紙上孿生育成。藝術總監梁智軒博士說:「我希望今次的做法,是這兩樣東西缺一不可。如果要重新演出這首作品,我希望一定找回舞者一起去做,兩者不能分割成『音樂作品』或『舞蹈作品』。這次就是要融合兩邊的優勢。」音樂創作指導葉劍峰博士更直言:「要編舞和作曲同一時間為同一目標去創作,這個形式從沒試過。」
音樂裏發掘另一種語言
時間回到今年3月,當時十位年輕作曲家在排練廳裏,首次放下熟悉的創作語言,重新感受身體的律動。起初當音樂停止,他們便不知所措的頓住,又或在音樂的流動中,無法找到適合的表達方式,彷彿仍困在五線譜之中,未能放下作曲家的預設,乃至有年輕作曲家不禁感嘆:「我仍然在框架中,因為始終我是一個音樂人,很自然地,我很想突破那個框架,但有些東西好像把我拉回來,有些掙扎。」
但編舞家陳曉玲卻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與別不同的特質──既與音樂相關,又非舞者所擁有。舞蹈總監許俊傑更認為:「音樂和舞蹈,其實它們有很大的共通性,只不過可能我們說的某些詞語不一樣。用音樂的詞語來溝通,其實很快就連接到。」這就好比,對於何為「靜態」,作曲與舞者或會有截然不同的定義,甚至像舞蹈總監周佩韻所說的:「人真的是個體,每一個人的語言都不同,雖然大家都在講中文,但有時都未必了解對方。」

藝術媒介之間的溝通窒礙,隨着計劃踏入4月的階段性展示,好像也在不知不覺中解開了一點。「看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彼此聊天,已經不只是我們把他們拉起來一起做一件事而已,他們是深度合作。」梁智軒博士分享他當時的觀察。「十首作品都完全不同,已經超越了他們最初的想法,我覺得再清晰一點,甚至更有創意一點。」
成果展演的十種風格
由春入夏,轉瞬來到7月11日,十位作曲家的作品,走出工作坊的細小空間,踏上了黑盒劇場的舞台。為成果展演擔任鋼琴家兼首席研究員的李璟輿博士說:「因應不同的場地、不同的觀眾,其實那個默契又不同了,這是有趣的,也令我們更重視現場演出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這是AI做不到的,就是我們會犯錯,但也因為這些犯錯,我們會更有火花。」
這十場演出,包括探討香港漁村蛻變的《城香煙雨》(陳雋欣)、取材潮汕火舞的《燊》(柳琳)、以香港春季濕潤天氣為藍本的《回南天》(梁恩庭)、圍繞香港村落歷史的《遷移》(楊倩桐)、以盂蘭節為靈感的《餘席》(蘇傳安),澳門學員代表作品《Contour of the Unseen》(陳海琪)和《The City Breathes》(任浩楊),以及同以城市節奏為靈感的《逐光之途 The Path of Hope》(曾樂欣)、《Urban Snapshots》(王姝喆)及《城市搖籃曲》(馬晗蕊)。
十首作品中,無論從主題、風格或是形式而言皆各有特色。例如由梁恩庭作曲的《回南天》裏,編舞家兼舞者葉麗兒在演出之初躺在琴底,以身體演繹春季的潮濕感。這讓鋼琴家李璟輿不由得笑言:「一開始時舞者躺在琴底,這是很緊張的,因為沒有嘗試過這樣的視角。」創作過程中,作曲與編舞合作無間,有時由音樂引發舞蹈,有時先有動作再有音樂,後來再加上現場的氛圍與即興性,又形成不同的體驗。中提琴家蔡書麟提到當中的挑戰:「最有趣的是,有時候要觀察她們甚麼時候做到,有時候又要顧着自己的音色不可以改變了,要留弓之類的,就會覺得這是另一種表演。」
陳海琪作曲的《Contours of the Unseen》裏,她想像澳門是一個生命體,人類則是當中的細胞,在這個高維度城市中被驅動。編舞家及舞者蕭嘉儀在歌曲之上延伸,以身體半游離的狀態來捕捉和呈現樂曲的質感。展演之中,還迎來了梁智軒作曲、馬師雅編舞的《光頻疊奏 Neon Loop》,靈感源自香港極具特色的霓虹燈,在短短六分鐘裏,以音樂與舞蹈對照出城市的頻率與光影效果。馬師雅談到,一場演出其實遠遠超出音樂和舞蹈本身:「燈光、現場的演奏家、舞者,加上我的編舞,好像共同去演奏那個樂曲。更多的交流在於大家怎麼看大家的藝術形式:作曲家如何看編舞這件事、編舞對於樂章有一個怎樣的看法、怎樣可以幫助舞蹈。」
作品的生命力
十組作品,五個月的演變,由構思到首演的過程中從零共生,雙向的塑造與創作,也為演出帶來了不一樣的生命力。李璟輿印象深刻,完場時,觀眾席裏有一名婆婆手捧鮮花,笑容燦爛地走過來跟他說:「我今日全場沒有睡着!」這一幕令他大嘆驚喜:「原來音樂和舞蹈,以至舞台設計、燈光效果的互動,可以令平時冷冰冰的音樂,與觀眾的距離拉近了,令我看一個藝術創作、一個製作的過程,以至演出當天的想法都不一樣了。」

周佩韻深信:「作品是很獨立的。如果這個作品本身充滿生命的話,成長的過程裏面,它會有自己的需要和質地。」編舞和作曲,兩者就如同在跳雙人舞,一人前進,另一人則後退,彼此磨合和共創的過程,正是「城・作樂起舞」的實驗目的。李璟輿提到:「我們一直很想看到的『未完成』,就是我們的關鍵詞。我們希望那個作品,它不是寫好了、蓋個印,大家就完成了,而是因為不同人的互動、不同人的合作,加上現場的反應,我們一直在進化中。」
展演過後,「城・作樂起舞」首次藝術實驗亦隨之告終,梁智軒認為,此計劃其實很有延續下去的潛力:「但未來要是再做,就要更統一,將一個強烈的訊息帶給觀眾,我相信這會更精彩。」
採訪: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撰文:鄭思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