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為古代文人舉辦一場人氣選舉,最先出現你腦海的,會是誰的作品?

榜上有名的,大概少不了生性豁達的蘇軾、揮就「天下第一行書」的王羲之、七步成詩的曹植、忠君愛國的屈原等。他們雖身處千百年前,但筆下文章卻歷久彌新,不僅是學校的語文範本,更是植根人心,為人耳熟能詳。正是這份能穿越時空的情感共鳴,吸引着一代代文人墨客反覆追摹,更孕育出一幅幅令人讚嘆的書畫作品。

香港藝術館最新展覽「由重讀到重逢──再遇館藏中國書畫」,以「重讀」和「重逢」為核心,邀請觀眾在熟悉的詩文與相應的書畫之間重遇,喚起兒時誦讀詩文的記憶,並帶着歲月積累的人生體悟,重新讀懂詩畫交融的意境。

展覽分三期展出,每期精選約60套虛白齋與館藏中國書畫,第一期現正在二樓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舉行。

由重讀到重逢
香港藝術館最新展覽以「重讀」和「重逢」為核心,邀請觀眾在熟悉的詩文與相應的書畫之間重遇。

讓書畫與記憶重逢

書畫與文學在題材、美學與形式上相互滲透,當我們穿梭於展覽筆墨之間時,潛藏心底的文字記憶,也在視覺環境中漸漸復甦。一首詩文,在初讀與重讀、背誦與觀賞、抄寫和創作之間,往往隨人生閱歷引發不同的感悟。

香港藝術館館長(虛白齋)莫潤棣說:「蘇軾曾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在中國書畫中,不難發現詩與畫往往相互交融、渾然一體。正因中國古代畫家多為文人出身,他們寫字作畫時自然融會了文人的精神和學養;因此,我們欣賞中國書畫,除了『看』,更需要『讀』。每一幅書畫都值得細細閱讀:除了畫面內容和筆墨表現,更要讀懂其中的詩句、題跋和寓意,因為那些都是作者寄託情感的線索。唯有以『讀』的方式親近,才能走入中國書畫寄情、託物、言志的世界。」

由重讀到重逢
香港藝術館館長(虛白齋)莫潤棣

展覽以「千古風流」、「君子之風」、「山水情懷」及「感性歲月」四個篇章貫穿,帶領觀眾走入文人的精神世界。

千古風流的歷代回響

展覽首章以歷史上四位風流人物為主線,由宋代文豪蘇軾開始。莫館長說:「蘇軾是歷來最為人敬愛的文人,也是中國文人畫理論的倡導者。虛白齋主人劉作籌一生鍾情於文人畫中的情感與哲理,以蘇軾開篇,最契合虛白齋藏品的意旨。」自宋元以來,無數書畫家以筆墨回應蘇軾文章中的情懷:從《念奴嬌・赤壁懷古》的人生如夢,到《前赤壁賦》的問答思辨,再到《後赤壁賦》的孤鶴幽夢,皆見於丹青,如張大千與徐操就曾應友人之邀合繪《赤壁夜遊圖》,前者更於畫上題寫《水調歌頭》一闋,詞意承襲蘇軾懷古意韻。

由重讀到重逢
展覽首章以歷史上四位風流人物為主線。他們都留下經典篇章,成為後世創作的泉源。
張大千與徐操應友人之邀合繪《赤壁夜遊圖》,並題寫一闋《水調歌頭》,詞意承襲蘇軾懷古意韻。

緊接的是東晉書法家王羲之。永和九年,他與友人於蘭亭修禊,酒興之下揮就的《蘭亭集序》,被後世譽為「天下第一行書」,更是歷代學習書法的楷模。雖然真跡早已不存,幸有摹本傳世,以唐代馮承素本最負盛名,觀眾可從展覽的翻刻拓本領略一二。而文中「曲水流觴」、「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等景致,亦屢屢入畫,如清代顧澐的《蘭亭修禊圖》便將那份崇尚自由、縱情山水的魏晉風度,凝練於盈尺扇面之間。

顧澐《蘭亭修禊圖》將那份崇尚自由、縱情山水的魏晉風度,凝練於盈尺扇面之間。

另一位是「七步成詩」的曹植,他的故事我們自小耳熟能詳。莫館長說:「曹植《七步詩》向兄長泣訴手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固然深入人心;然而真正流傳千載、扣人心弦的,卻是他寫《洛神賦》中那場無疾而終的人神之戀。後來東晉顧愷之繪成《洛神賦圖卷》,以『春蠶吐絲』般的細勁線條,寫出洛神的靈動、飄逸和哀怨,自此奠定以女性為審美主體、為情感寄託的傳統,也開啟了後世對仕女畫的風尚。」展覽特別選出20世紀廣東藝壇才子鄧芬的《美人圖》,畫面定格於美人挽髻梳妝的一刻,恰如當年曹植邂逅洛神的驚鴻一瞥。

由重讀到重逢
鄧芬《美人圖》定格於美人挽髻梳妝的一刻,恰如當年曹植邂逅洛神的驚鴻一瞥。

首章以屈原作結。他的抒情長詩《離騷》,以二十多種香草託寓自身高潔堅貞的心志。當中木蘭、蕙、秋菊、芙蓉等,自此成為畫家筆下述志的視覺符號。而這篇接近二千五百字的長詩,也成為歷代文人抒發懷才不遇的手段,就如明代祝允明的行書《離騷》,筆勢隨文意跌宕起伏,字裏行間,寫的既是屈原,也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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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寫下《離騷》,以二十多種香草託寓自身高潔堅貞的心志,成為畫家筆下述志的視覺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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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的行書《離騷》筆勢隨文意跌宕起伏,字裏行間,寫的既是屈原,也是自己。

四位千古風流人物有甚麼共通之處?莫館長的答案是:回響。「他們都留下經典篇章,成為後世創作的泉源。歷代書畫家各以筆墨演繹,衍生出不同面貌的作品,並從中寄託自己的精神和人生抱負。」

花木寄託君子情懷

踏入第二章「君子之風」,展覽的焦點由人物轉向花木。無論見於詩文或書畫,花木既呈現自然之美,更承載深厚的文化意涵,常被文人用作託物言志。在中國文化中,花卉草木常被賦予獨特的象徵意義,例如竹子遇風不折,比喻文人不屈不撓的骨氣;菊花清香耐寒,不與百花爭艷,成為隱逸的象徵。

由重讀到重逢
「君子之風」聚焦於花卉植物承載的深厚文化意涵,也常被文人用作寄託情懷。

同列「花中四君子」的,還有凌寒獨放的梅。展品中有晚明畫家沈士充的《移梅圖》,繪畫文人遣僕移栽梅樹的情景,畫上並裱有摯友陳繼儒所寫的梅、竹詩。「移梅」是當時的文人雅事,把野外的梅樹移入庭院,朝夕相對,藉梅的堅毅高潔自況自勉。

莫館長特別推介「清初四僧」之一石濤的《梅蘭竹石圖卷》,並提醒觀眾切勿錯過畫上題字。石濤本是明代宗室後裔,明亡後為避禍削髮為僧;出身雖然顯貴,一生卻清貧潦倒。他每每借山水花木自況,此卷前段畫竹石,雖知是文人筆下高潔的象徵,他卻戲言要把歲寒三友拿來充作三餐,既不圖仕進,也不慕成仙,甘於淡泊。自嘲之中見曠達,亦見無奈。

石濤在《梅蘭竹石圖卷》中,戲言要把歲寒三友拿來充作三餐。於自嘲中見曠達,亦見無奈。

山水中的人生感悟

「中國山水畫是文人心靈的居所,也是精神的家園。筆下山河,更表達了他們對國家的熱愛。」莫館長說。

由花木到山水,所觀的天地愈見開闊,映照的仍是文人的心志與品格。古人以山比德、以水喻智,分別對應仁者的胸懷與智者的哲思。文人行旅其間,寄心志於遊蹤,筆下遂見萬千氣象。

展品之中,尤其值得留意的,是黃賓虹的《山水》四屏。此作寫於畫家86歲那年,是他贈予虛白齋主人劉作籌的手筆。黃氏以層層積染的積墨法,重寫故鄉新安江的山水;畫上錄有唐人詩句,悠遠的禪意與蒼茫的江山融為一境。蒼勁的筆致之間,既見一生功力,也見晚年心境。

而這幅畫的背後,還有一段深厚的師友情誼。莫館長提到,劉作籌早年在上海暨南大學求學期間,曾隨黃賓虹習畫山水,自此結下亦師亦友之緣。其後黃賓虹常為劉氏提供寶貴的鑑藏意見,劉作籌亦多次將老師的作品帶到香港,成為推介黃賓虹藝術的重要力量。

由重讀到重逢
黃賓虹86歲時以積墨法重寫故鄉新安江的山水。蒼勁的筆致之間,既見一生功力,也見晚年心境。

日常中的感性歲月

展覽以「感性歲月」一章作結。書畫留住的亦是平常生活最堪回味的時刻。那些幼時背過的詩篇,如駱賓王《詠鵝》、王安石《元日》,淺白而有趣;白居易《慈烏夜啼》寫反哺之情,字字動人,可與展品中以動物、節慶、親情入畫的作品兩相對讀。展品中海派代表畫家任頤的《雙鵝圖》憨態可掬,王震與程璋合繪的《歲朝圖》則歡樂溫馨,亦見劉作籌收藏趣味的另一面。

書畫留住的亦是平常生活最堪回味的時刻。王震與程璋合繪《歲朝圖》歡樂溫馨。

莫館長認為:「年紀小的觀眾閱歷尚淺,不妨從這裏讀起,先讀出趣味,日後自然讀出深意。」此區設有「洪文寶的詩畫實驗」互動裝置,以動畫演繹四首淺白古詩,讓年輕觀眾感受詩中的畫意。展廳中央更特別設計了一處猶如舊日學堂的閱讀空間。精選十篇文言經典,邀請觀眾排排坐,拾起書本,重溫當年課堂上朗讀的樂趣。在書畫環抱之中重讀舊文,也與那段悄然遠去的學生歲月,久別重逢。

「洪文寶的詩畫實驗」互動裝置,以動畫演繹四首淺白古詩,讓年輕觀眾感受詩中的畫意。
由重讀到重逢
猶如舊日學堂的閱讀空間,邀請觀眾排排坐,拾起書本,與那段悄然遠去的學生歲月,久別重逢。

虛白齋藏中國書畫

虛白齋主人劉作籌(1911–1993)是著名書畫鑑藏家,尤以收藏明清文人畫聞名。他本人亦雅好丹青,曾師從謝公展與黃賓虹。1989年,劉作籌將畢生珍藏的一批中國書畫化私為公,慷慨捐贈予香港藝術館。

由重讀到重逢──再遇館藏中國書畫(第一期)

日期:即日起
地點:香港藝術館二樓 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
免費入場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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