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戲院和藝筏電影一定不會死,但它也絕不會回到一個很大衆、很瘋狂的樣子。」——百老匯電影中心兼香港亞洲電影節總監胡芷晴

1996年,百老匯電影中心(BC)大隱隱於油麻地駿發花園,在龍蛇混雜的榕樹頭廟街旁果欄側,播小眾的藝術電影。30年過去,電影由菲林走到數碼年代,它每年放映400至500部電影,吸引30萬人次入場,累計放映超過3000部作品。《文化者》專訪了兩代掌舵:開荒總策劃黃國兆,以及現任百老匯電影中心兼亞洲電影節總監胡芷晴。兩代人面對的香港,截然不同。他們的挑戰與對策,也折射出香港電影30年來的文化風景與變遷。

開荒者:讓油麻地知道有間戲院

黃國兆是資深電影工作者、影評人、火鳥電影會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節目策劃、香港藝術中心電影節目部經理、安樂影片公司業務發展總經理。他替BC開荒的時間不長,但96、97兩年多工程重大,大概98年左右他已離開。他記得,最初安樂老闆江志強找他加盟,腦裡第一個念頭是:「難做!」

那時的油麻地,絕非文青地標。附近是品流複雜的廟街;上海街賣工業用具,與電影關係不大。駿發花園早存在,戲院外殼也建好,但沒有人知道這裏有一個隱世的光影桃園。「BC創建時是很難辦的,也花了很多時間去推廣。」黃國兆回憶。

他的對策,是把BC做成一個多用途的戲院,而不是單純的放映廳。他向江老闆提出,不要兩個院,要四個院。「花了半年再裝修,把戲院間隔成4個院,會有更多樣性;一方面可以做一些主流的,但也可以找一些小眾主題,另類一點、藝術一點。」黃國兆的多廳式算盤是這樣打的:主流大片滿座時,買不到票的觀眾退而看一齣另類選擇,「反正來都來了,就進場試試。他可能沒有什麼預期,不過既然來了,卻發現這齣伊朗片很好看,很值得。」這是觀眾培育的偏門奇招:「不只是看荷里活或港產片,希望大家願意試其他類型。」

BC也是最早建立會員制度的戲院之一。黃國兆回憶,書店Kubrick 和電影周邊商店之外,也有地方給會員看LD,「你自己找LD在那裡播,像圖書館。」在還未有DVD的年代,他親自找齊100部經典電影,例如《紅菱豔》(The Red Shoes)、《綠野仙蹤》。他還記得,最早BC想引入法國餐廳,但很難勸動對方來開業,「當時BC身處基本上不是那樣的社區」,但這些元素加起來,讓BC不只是一個放映空間,而是一個電影文化的據點。

開荒年代最大的挑戰,是讓人們知道有這樣一間戲院。黃國兆說:「BC不只是做非主流或者比較藝術的電影,而是它是多用途的,有會員制度、借書、借碟;也有書店,要讓人知道有一個這樣的戲院在油麻地。」那時所有報紙、雜誌都做過專題、訪問,連外國傳媒也關注。他們又設置燈箱、路牌,寫着百老匯電影中心,讓人知道怎麼來這個地方。

當下:整個行業在萎縮

如果說黃國兆的挑戰是「從無到有」,胡芷晴的磨礪則是「從盛轉弱」。她2018年加入BC,也是香港亞洲電影節總監。入行13年,見盡香港電影市場由盛極到萎縮。

她描述2018年之前的盛世:「戲多到你根本來不及排,不需要去宣傳,因那時市場很活躍;世界有很多戲給你選;很多活動搞;每個人都願意來香港;什麼東西都可以做,觀眾也願意聆聽和支持你。」一場疫情,整個世界、人類生活翻天覆地。「你花了好多心血去培養一些觀眾,但他們已經不在了,你要再去培養一批新人。」

更大的衝擊,是整個行業在萎縮。「無論是觀眾層面、員工層面,還是內容層面,都是一個沒有人願意入行的工業,所謂的可持續性維繫得很辛苦。」她侃侃而談,年輕人很喜歡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同時很清楚做喜歡的事沒有回報就不會去做。「他們會分得很清楚,我可從別的地方賺足夠的錢讓我去做喜歡的事,但喜歡的事不能像我們小時候那樣把100%自己押上。」連追夢都變得很均真,客人、觀眾也是這樣:很喜歡電影,但也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消費者,知道有很多體驗可能在家進行會更舒服,為什麼要真金白錢入場?

此外,內容層面也出現斷層。她觀察政府資助新導演的項目,「有能力拍的人很多,但他不想再拍,因為很辛苦。我拍廣告、商業項目就好。既然每做一件事都沒有上升的空間,都是虧錢的過程,何必攞苦來辛?」她直指,這不只是香港的問題,全球也是這樣。很想拍戲的人會想:不如先想辦法賺錢,到時有閒錢,就當興趣拍部戲。「全球很多導演或創作人,已沒有很強的創作欲望了。」

對策:由下而上與gatekeeper

面對觀眾變化,胡芷晴觀察到一個根本轉向:「以前可能由上而下多一點,現在由下而上。很多時候我們是被要求播什麼電影,我們就會聽。」被誰要求?「被觀衆要求。他們會告訴你他想看什麼。」例如有些電影香港沒上,但觀眾很執着、很想看,就會叫BC入,最近的例子就是熱爆網上的《牛來》。「是的,可以做給你,反正我們也是服務業。」

但由下而上也有代價,因為資訊太豐富,每個人有自己的喜好,群體很核心、很團結、很執著。「每部電影發展到的票房不會很高,因為整個群體其實只有幾千人。」她提到,有些電影被觀眾「徇眾要求」上映,最後賣得很好,但也有人看完不喜歡。「我們應該多做一點gatekeeper(把關人)的角色。」

這是BC當下的一個重要策略:既要服務觀眾,也要做好守門人。胡芷晴說,畢竟BC都要考量市場,在限定的會員活動與大眾參與之間取捨。「像經營 YouTube 頻道一樣,做的內容全部會員限定,會做不大。所以,你要照顧原底客人,但同時也要開拓新受眾,加強凝聚力。」

在選片策略上,BC也不斷調整。胡芷晴說:「現在藝術片確實變成了另一種主流。」原本大賣的藝術片已不是BC杯茶,「我們做的是那些更小眾的市場。」她以專門拍藝術片的A24出品為例,他們已發展出一種主流的商業價值。「當小眾變成了另一種主流,我們只會做更小眾一點的,可能是外語片。」她說,市場不時出現黑馬,「你以為賣不掉,但最後還是有些觀眾喜歡看的。」

黃國兆則從電影質素的角度看特挑戰。他認為,科技越進步,創意有時反而退步。「現在 AI 的出現更是大件事。」他引用一個說法:第一代拍電影的人沒有前人參考,看很多書和小說,用想像力創作,很多都成為經典。再過一代,看書、看畫展,也看第一代人的電影,然後改進。再晚一些的人不看書了,看別人拍的電影,然後模仿,已經沒有那種文化底蘊。「到了 AI 的那一代更慘。大家沒什麼機會去發揮創造力,因為 AI 已經替他想像好了,所以我其實對 AI 很有保留。」

觀影體驗:戲院不死,但難回到大眾

問到未來戲院會不會消失?胡芷晴答得斬釘截鐵:「不會。」她指,「藝術戲院和藝術電影一定不會死,但它也不會回到一個很大衆、很瘋狂的樣子」。全球戲院用家都是年輕人居多,因年輕和老人才有空閒時間入場。「早上很多耆英來看戲,退休看電影成為很多人的生活。」

黃國兆則強調戲院的體驗無可替代。「就算家裏有大屏幕、好音響,但在戲院整個體驗和在家裏看是不同的,始終你是跟一群人同呼同吸地看電影。」他欣賞Christopher Nolan,因為Nolan用IMAX攝影機、實景、直升機,想讓觀眾有特別震撼的觀影體驗,但同時照顧不同觀眾,提供70mm IMAX、70mm、IMAX、35mm等多種選擇。「他可以吸引到觀衆回到電影院。但像他這種導演也不多,我很佩服他。」

談到BC的成就,黃國兆說:「BC 開到北京,我覺得是很大的成就。」胡芷晴則在會員與新客之間繼續尋找平衡。

30年來,BC從油麻地一間很難推廣的戲院,變成香港影迷欣賞獨立作品及國際電影的重要地標。兩代總監的挑戰不同,對策也不同:黃國兆要讓人知道有一間這樣的戲院,胡芷晴要在萎縮中維持一間這樣的戲院。但不變的是,他們都相信,電影要在戲院裏,跟一群人同呼同吸地看,才完整。

喜歡胡芷晴於BC30特刊中一句感言:「30年間,電影從菲林轉到數碼,由錄影帶走到串流,到現在人工智能出現,而這座城市,亦再一次踏進不安與未知。」就是在混沌的時代,我們更需要抓住一些光。

編按:電影中心推出「電影中心三十 bc 30 bc it’s cinema」特備節目,由即日起至12月16日,帶來43部精選電影,與影迷回顧30年的觀影記憶。

撰文、拍攝:#鄭天儀

(部分舊照由BC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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