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流行天王 The Weeknd 香港開唱,新歌〈Hong Kong〉開宗名義致敬這座城市,歌曲裡Sample了王靖雯(仍未叫回王菲!)的〈季候風〉(1993)。台上播放的MV拍攝充滿霓虹燈的香港夜色,紅色跑車載着長髮美女在隧道疾走,畫面相當《墮落天使》;美女身穿紅色旗袍,靠在滿是招牌的唐樓角落抽煙,每一幀畫面都充滿王家衛電影味道。

MV導演 Evan Larsen透露,原名Abel Makkonen Tesfaye的 The Weeknd是個忠實港產片迷。其實,多年來迷上香港,深受香港影響的巨星/創作人可不只他一人。
王菲、梁朝偉、王家衛
The Weeknd來港在啟德演出,現場新歌〈Hong Kong〉一出,網上哭聲四起,有網民說:「我哭了,是因為這首歌有我最愛的香港。」也有人說:「So many HKers crying after seeing this. As a 53 year old HK born living in Australia I shed a tear too (那麼多港人看到都哭了,作為一個53歲香港出生的澳洲人,我也流淚了)。」
幾乎同一時間,劉嘉玲先在IG貼出與老公梁朝偉、The Weeknd在維港的合照。The Weeknd則貼出與二人共晉晚餐的短片,選用的音樂又是王菲,這次選了〈夢中人〉。〈夢中人〉改編自樂隊 The Cranberries〈Dreams〉,發行於1994年,是王家衛《重慶森林》的原聲音樂中單曲,而《重慶森林》的男女主角,正是梁朝偉和王菲。
可以肯定,The Weeknd是王家衛影迷,深受其影響,他來港當然要見朝偉。
西方創作界迷上香港由來已久——著迷於這座城市的擁擠與壓迫,也著迷於她的高效、活力、中西合璧與異國情調。學者馬文彬(Ackbar Abbas)認為香港的文化特徵長期以來處於「空間消失」的狀態。特別是當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後,九七回歸已成定局。回歸前夕,西方世界意識到香港的獨特性即將步入終局,才爆發出對香港文化、街道、霓虹燈與殖民建築的強烈迷戀。
汲取香港養分的William Gibson 和《Blade Runner》
但在1984年前就有西方人認為香港的城市景觀獨一無二。寫出《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被喻為Cyberpunk之父的美國科幻小說家 William Gibson曾多次來港,他有句名言:「未來已至,只是分布不均」(The future is already here, it’s just not evenly distributed)靈感正來自香港。他早在1997 年小說《阿伊朵》(Idoru)中,就寫到「在機場附近有一處地方⋯⋯沒有法律,一個亡命之徒的世界。越來越多的人擠了進來,越建越高,沒有規則,只有不斷建造,只有人活著。工廠、餐館,一座沒有法律的蜂巢都市。」說的,應該是九龍城寨。
這些觀察和創作,後來深深影響了其他電影/創作人,1982年科幻經典《Blade Runner》(當年香港上映名喚《2020》)在籌備時,導演Ridley Scott與視覺設計大師Syd Mead在構思時下了一道指令:要創造一個「香港在天氣極其惡劣時的樣子」(Hong Kong on a very bad day)。片中街道滿是漢字招牌與排檔小販,半空懸著密密麻麻的霓虹燈,天空的雨總下過不停。

這齣由邵氏兄弟作為主要投資者的電影,雖然上映時並不賣座,但後來成了經典,而賽博龐克(Cyberpunk)核心定義的High Tech Low Life的美學標準,從此被呈現了出來,影響無數後人,當中包括押井守1995年動畫版《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擠擁的建築、髒亂的城市、大量霓虹燈光,在高科技下,底層人卑微地活着。
九十年代下旬,王家衛的電影被傳到歐美,當中有一個關鍵名字不得不提,他就是導演塔倫天奴(QT)。QT年輕時在錄影帶租賃店工作,熟悉所有香港電影人名字。1994年《危險人物》上映轟動影壇,馬上在康城影展奪下金棕櫚大獎,成了影壇寵兒的他,同年購下王家衛《重慶森林》在美國的發行權,大力推廣王家衛。沒有塔倫天奴,後來大量西方觀眾以及 The Weeknd 會否認識和喜歡王家衛/香港電影,是個疑問。
David Bowie:充滿摩擦力的城市
香港這座城市,在近代歷史上一直扮演中轉站、買辦,每個人都是過客。但不少過客對她印象深刻,有的人為之傾倒,有的人留了下來。
早在The Weeknd來港40年前,第一個對香港產生濃厚興趣的流行巨星是David Bowie。1983年,中英還在談判期間,寶兒將巡迴演出 Serious Moonlight Tour的最後幾站,安排在曼谷、新加坡與香港,而剛落成的紅磡體育館成了最後一站。當時主辦方一直警告他,這在商業上可能會虧錢,但寶兒剛剛在美國加州的 US Festival 獲得了 150 萬美元的破紀錄演出費,他直接拍板用這筆錢貼補開銷,堅持把樂隊與團隊帶到亞洲。1984年推出的紀錄片《Ricochet》(跳彈)中,記載了他香港之行,片中也拍到他與團隊討論巡演的盈虧問題。
寶兒曾在談論城市時提出一個論點:「我必須挑選一座充滿摩擦力的城市(a city with friction in it)。它必須是一座我摸不清它到底是如何運作的城市,我必須與它產生某種衝突隔閡;一旦我感到舒適安逸,我就再也寫不出東西了。」他曾獨自跑到處於東西德之間的柏林居住,寫下《Heroes》和《Low》兩張經典專輯。八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討論熱烈之時他決定獨排眾議來港演出,在巡演專書中,他寫到:「對我來說,巡演的東方站永遠是最大的誘餌(the Eastern leg of a tour is always the carrot)。」
紀錄片《Ricochet》中拍攝他亞洲之行,寶兒身在香港酒店,扭開電視看粵語長片,又走到街市看肉檔、看粵劇後台,看滿是霓虹燈的街道,晚上他乘上接駁珍寶海鮮舫的小船,在船上問香港人怎面對1997:「西方的報章都將九七寫成世界末日,身在此地的你們怎看?」寶兒沒有留在這裡創作專輯,他的創作與香港最接近一次,是1997年香港回歸之年,推出關注西藏自由,含有中文歌詞的〈剎那天地〉,國語歌詞由林夕負責。

曾留在此地創作一整張專輯的另有其人:英國樂隊Blur。2015年專輯《The Magic Whip》的創作原材料是樂隊2013年因為日本的演出取消,滯留香港期間創作的。專輯封面是霓虹燈管勾勒的雪糕筒,配上「模糊」與「魔鞭」字樣。後來樂隊接受訪問時表示,樂隊本來租借錄音室只是想Jam一下,但大家想法很多,共錄音15次,每次20分鐘。翌年結他手 Graham Coxon想整理這些素材,他找主音Damon談論時,香港正發生雨傘運動,後來樂隊受訪也談到錄製專輯有受到香港政治社會環境影響。
美國知名歌手Frank Ocean,2021年曾在香港租下一間歷史悠久的工作室大樓作為私人空間。據報他在該處並非忙於錄製新音樂唱片,而是視作藝術工作室,與本地及國際視覺藝術家進行交流與創作。他曾在刊物《Boys Don’t Cry》中,附上了一份「個人 100 部最愛電影清單」,其中《春光乍洩》、《墮落天使》、《重慶森林》三齣港片上榜。他同年發行的專輯《Blonde》,視覺設定帶有強烈的「午夜、公路、空曠街頭」特質,也被認為深受《墮落天使》影響。
帝國主義鄉愁?
不少評論認為, The Weeknd、Frank Ocean 等創作者歌曲中常探討的物質過剩、成癮,與舊香港的視覺特徵的「極致擁擠的空間」對比「極致孤獨的個人」相符。而Frank Ocean在創作時,又大量借鑑王家衛的情感色調,化作新一代R&B曲調。
有趣的是,2016年電影《月亮喜歡藍》(Moonlight) 得奧斯卡最佳電影,導演Barry Jenkins多次公開表示,電影視覺語言師承王家衛與攝影師杜可風(Christopher Doyle)的高飽和度霓虹藍綠色調,及角色間壓抑的凝視。而他寫劇本時,一直反覆聆聽 Frank Ocean 的音樂。2019年《月亮喜歡藍》推出官方典藏書《Moonlight: The Film》,不常受訪的 Frank Ocean 為該書親筆撰寫序言。

以上這些深受香港啟發/影響的西方作品,本地人看來有趣,甚至感動落淚,而在西方世界,有學者認為它們「充滿異域風情、既先進又混亂衰敗」,滿足了西方對現代都市迷失感的審美想像。有人認為「消失中的香港」的主題被浪漫化,有人認為它們延續自電影《蘇絲黃的世界》以來西方對殖民東方主義的幻想。
不論西方或日本,都有不少人愛上九龍城寨,在學者眼中,這也許是西方對舊香港迷戀的極致化縮影。美國學者 Bateman-Coe認為,西方文化界將九龍城寨神話化為一個「無政府主義、高度自組織的有機都市怪獸」。裡面極為惡劣的居住環境,在鏡頭下被過濾成「蜂巢般的迷宮生活」與「後資本主義自由象徵」,實質上是將群體的苦難,轉化成了西方文青的審美景觀。
人類學家 Rosaldo 則提出的「帝國主義鄉愁」,指出殖民統治者或西方觀察者,反過來深情懷念被現代化或殖民擴張所摧毀/改變的傳統與舊風景。
其實,The Weeknd MV中的霓虹燈、旗袍、夜色和活力,今天還在香港找到嗎?他喜愛的王菲、王家衛還在此城活躍嗎?它們在港人眼中是舊記憶?在老外眼中,是否只是對這座城市的幻想?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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