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西班牙導演 Pablo Berger 執導的動畫《汪汪夢裡人》(Robot Dreams),上映以來,評價甚佳。電影早在國際間得 60 多個獎項,包括安錫動畫節(Annecy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ilm Festival)最佳電影,並獲得去年奧斯卡最佳動畫提名。 影片與默片手法以至精神一脈相承,戲中出現多個經典電影致敬位,故事中描寫狗狗與機械人不捨不離,最終還是要分離的情義。影迷一直討論,到底影片的主題和靈感是甚麼?導演說,決定改編原作,是因為那陣子跟一個最好的朋友絕交,母親也離世了,他重讀原作時,哭得一塌糊塗。

文:文化者
Pablo: 導演 Pablo Berger
讀原著滿眶淚水
文: Sara Varon 原著的漫畫《汪汪夢裡人》早在 2007 年出版,你本來拍真人電影,是甚麼打中了你,令你決定改編它成為大電影?
Pablo: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是在 2010 年,當時沒有立刻想到它可以拍成電影。我讀這本書是因為我在收藏無對白漫畫。所以我的第一反應是,它畫得多漂亮,故事多有趣啊,既感人又超現實!它立刻成為我收藏中最喜歡的漫畫之一。
直到八年後, 2017-2018 年我再次讀這本書時,它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打動了我。我對它的看法仍然一樣,但這次讀到结尾時我已滿眶淚水,深深地被结局打動了。當時我想到這八年中我失去的人,我最好的朋友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我的母親也去世了,我也想到了過去的感情。所以這本書的主題,尤其是结局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内心。那一刻,我决定我想把這本書拍成電影。
我每一部電影都非常不同。所以,製作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的挑戰,也是我決定開拍這部電影的重要原因。

文:你沒有做過動畫,也非動畫師,創作過程遇到甚麼困難?
Pablo:對,所以當我開始時感到非常害怕,但不是那種讓你束手無策的害怕,而是一種讓你興奮的害怕。我認為一部電影應該是一段通往未知的旅程,我不知道該如何製作它。所以,我首先要做的是找到我的左右手。
我的右手是藝術總監 José Luis Ágreda ,他從一開始就與我合作,而我的左手是動畫總監 Benoît Fourmont 。突然間,我感覺強大,因為身後有一支非常有經驗的團隊。而且,我很快意識到,動畫電影和真人電影並沒有那麼不同。這是我的第四部長片,當我製作真人電影時,我不是攝影師,我不是演員,我不是藝術總監,所以我不知道如何做他們的工作。當我製作動畫電影時,我不是動畫師,我不是藝術家,但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指導演員。所以重點是,我知道我想講什麼故事,我必須拍到好的演出。
很多時候,動畫角色表達上會傾向誇張。動畫師們有個傳統,就是用誇張的手勢來表現動作。而我執着於將其壓低,這是一個挑戰。動畫總監幫助我很多,我不是和演員合作,而是和動畫師合作。其實,最大的挑戰是原本最初我打算與愛爾蘭一家大型動畫工作室 Cartoon Saloon 合作製作這部電影,但由於新冠疫情,我們無法合作。突然間,我和我的製片人必須開辦一個動畫工作室。

差利是最大的影響
文:《汪汪夢裡人》令人想起了差利《城市之光》(City Lights, 1931),我有讀到你的訪問,當中有談到差利,原來你也深受他影響!
Pablo:當然!我最喜歡的導演之一就是差利卓別靈,原因有很多。在製作《汪汪夢裡人》時,差利絕對是最大的影響之一。還有基頓(Buster Keaton),但我們來談談差利。對我來說,差利創造了悲喜劇。他在幽默中創造了「正喜劇」(Dramedy),笑聲與淚水交織,所以我相信這是表達人生的最佳電影類型。《汪汪夢裡人》正正期望讓人又哭又笑,我們希望情感成為戲中重要部分,希望它有幽默感。我們必須在沒有對白的情況下講述故事。
所以,對整個團隊來說,觀看《城市之光》是強制性(mandatory)的。因為這部電影是我們很大的靈感來源。對我來說,我必須說,電影史上最好的結局是《城市之光》的結局!
文:我每次看到結局都會哭。
Pablo:是,如果你在《城市之光》的結局沒有哭,那你已經死了,你沒有心,你不是人,因為它太感人了,太美了。
當然,他是大師,而我只是學徒,所以我想要一個非常強烈的結局。我認為任何電影的結局都會讓這段旅程「值回票價」。開展一段旅程,就必須有一個理由,結局非常重要。所以《城市之光》的結局也是製作《汪汪夢裡人》的靈感來源。

問:你跟原作者 Sara Varon 有討論過差利或其他嗎?
Pablo:沒有。她看過我製作的一部電影,叫做《白雪公主之鬥牛場激情篇》(Blancanieves),那部電影是我十年前製作的,電影也沒有對白。她給了我完全的創作自由,她的態度是「我畫漫畫,你拍電影。」所以她沒有參與任何創作決定。她讀了劇本,然後告訴我她喜歡這個劇本。她以訪客的身份來過動畫工作室。她甚至來參加了奧斯卡頒獎典禮!
當我和她見面時,我們第一次見面並沒有談論《城市之光》,但我們成為密友,我告訴她差利和電影《城市之光》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還有像《馬戲團》、《淘金記》、《摩登時代》、《大獨裁者》這些電影呢。你知道,我非常崇拜差利卓別林,我當然沒有見過差利,但我見過幾次他的女兒 Geraldine Chaplin,她現居於西班牙。她和父親關係非常親密。
文:《汪汪夢裡人》裡還出現了馬田史高西斯《的士司機》、活地亞倫《曼哈頓》等場面呢,它們有出現過在原著漫畫?還是你加進去的?
Pablo:原作漫畫非常簡單,Sara 只繪畫了簡單背景,非常基礎,書中甚至沒有將紐約作為故事背景。所有這些電影、流行文化的彩蛋,書中都沒有。這本書就像一個旋律,而我就像個爵士樂手,我戴上爵士樂手的帽子,用 Standard 的旋律再即興創作,改變旋律,然後又回到旋律去。其實戲中還有很多彩蛋,讓影迷看一次、兩次、三次,再去發掘。你不能寫一個在紐約發生的故事,而不提到活地亞倫和史高西斯的。
其實,我獲提名奧斯卡最好的事,就是能夠見到史高西斯了。我表達了對他的崇敬。其實,我是在紐約讀電影的嘛,他也在同一所大學畢業!
文:你最愛的史高西斯電影是那一齣?
Pablo:太多了,很難選。只能選一部就是《蠻牛》,我十幾歲時看,這電影令我大嚇一驚。

電影屬於觀眾
文:想問問電影的主題,看的時候我覺得《汪汪夢裡人》在寫離別、告別,但我也有朋友認為它在寫「喪親」。你當時怎麼想?
Pablo:導演不會「完成」自己的電影,電影是屬於觀眾的。所以我真的喜歡不同的解釋或不同的看法。我的夢想,是觀眾會把他們自己的記憶代入,從中得到不同的東西。當然我同意你說「告別」是電影的主題。我最喜歡電影中的告別場景之一,是當機械人和橙鳥不得不說再見時那一幕,這是我在電影中最喜歡的場面之一。
這部電影,有人把它解釋為初戀,有些人把它解釋為一段破裂的婚姻的愛情故事,或者其中一方去世了。甚至有一位記者告訴我一個故事,他告訴我,他有一個雙胞胎兄弟,有天他的雙胞胎兄弟遇到了一個女孩,兄弟二人不再一起生活,關係變得越來越疏遠,他告訴我,一直在想念自己的兄弟。所以,這齣電影雖然沒有對白 ,它真的開放任你演譯。我希望電影屬於觀眾,而非屬於導演。
我可以告訴你 Sara 寫這個故事的起源,她寫這本書,與她非常愛狗有關,她非常熱衷於任何與狗有關的事情。她的新書裡有一隻叫 Sweet Pea 的狗,是一個電影偵探呢!這本書幾周前在美國出版。
她寫這本書的想法在 2003 年出現,當時她讓狗安樂死了,因為這過程的痛苦,產生了寫這本書的想法。對她來說,機器人是狗,而狗是 Sarah,那是她自己。如果你看看那機器人,它有狗的個性,我們都知道狗多麼善良。
對我來說,電影與很多事情有關。我最好的朋友,從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的,他並非去世了,但我們不再做朋友了,同時我母親也離世了,這對我來說當然是一大打擊。所以,電影關乎「離別」以及我們如何處理離別、如何克服失落。你總不能一直停留在失落之中。

文:最後,要問一問你怎麼會用上 Earth, Wind and Fire 的〈September〉做主題曲,看罷電影,聽到這首歌,它似乎已擁有了另一種意義了。
Pablo:我在劇本的第一稿中就寫下了這個想法。我在寫劇本時,創造了一個場景,結果沒有出現在成片之中。場景發生在中央公園,故事背景在八十年代,汪汪喜歡滾軸溜冰。所以您需要一首帶有 Funky Disco 節奏的歌曲。因為故事在九月開始,不用天才也會想到〈September〉了,我喜歡〈September〉。然後我想,這是汪汪與機械人一起聽的第一首歌。如果〈September〉在戲中再以鋼琴、口哨等形式出現就好了,當然,結局也需要它。所有的關係,都需要一首主題曲的。
神奇的是,當電影開拍後,音樂剪接師告訴我:Pablo,你可有留意到〈September〉第一句就是「 Do you remember the 21st night of September?」正正是《汪汪夢裡人》的主題?我一聽到,頭腦炸開了。九月的第 21 天,剛好是由夏轉秋,而二人正剛分開。我很記得 9 月 21 日,是因為我女兒是 9 月 21 日晚上出生的,我只有一個女兒,而我的電影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文:所以你都沒有考慮過其他歌曲?
Pablo:不,一次也沒有。事情是,當我寫這個劇本時,我把它寫進劇本裡。製片人非常害怕,因為他們喜歡這首歌,但〈September〉是最昂貴的音樂版權歌曲之一。如果你去 Spotify 看看,它有 10 億次播放!我的製片人有點擔心他們無法支付這首歌的版權費,但最終他們談成了,我非常高興。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預算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用來支付〈September〉的音樂版權費!

撰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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