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我們是這個時代的演員，我們接觸的都是這個時代的面貌，所以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嘗試體現這個古老劇種的時代性。」──國光劇團新編《繡襦夢》主演 溫宇航
國光劇團作為香港劇場的常客，熟悉京崑兩劇的觀眾大概都聽過它的名字。由1995年創團以來，國光就曾多次來港，演出經典作品，由交響樂到沉浸式投映均可入戲，甚至結合前衛劇場的模式，讓京崑不復停留於傳統印象，而能配合當今時代，呈現新的面貌。
最近國光劇團的重頭戲，是新編《繡襦夢》及《牡丹亭》之〈驚夢〉與〈尋夢〉。書生鄭元和與名妓李亞仙的故事，在無數戲曲作品中皆有呈現，但這次的新編《繡襦夢》，卻結合了崑曲與日本能劇，更融合偶戲、日本邦樂、舞踊以及各種當代舞台元素，與橫濱能樂堂合作進行跨界創作。
由崑曲到能劇 《繡襦夢》海外首站即赴港
《繡襦夢》自2018年推出以來，在首兩站（日本跟台灣）演出時，均受到了很高的評價。「因為能劇跟崑曲都是有六、七百年歷史的古老劇種，而且過去也沒有人做過這麼深入的跨界創作，所以非常的受到矚目。」國光劇團團長張育華透露，撇除出品《繡襦夢》的台灣和日本兩地不論，香港將成為此劇於海外演出的第一站。這樣的安排，其實早在五年前就留下了伏筆，因為當時戲曲中心開幕，已曾向國光劇團招手，邀請他們來港演出，只是後來無奈因疫情擱置。
「我想對於香港的觀眾來說，這會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作品。」張育華形容，香港「國際化得很早」，觀眾們對崑曲也不陌生，只是這次的演出摻進了日本文化精神，「從演員到劇目的挑選、從時代性、從傳統經典到跨界，在這次的《繡襦夢》裏面，國光劇團把所有元素大雜燴起來，希望呈現給香港的觀眾。」
《繡襦夢》以崑曲為主體，卻融入日本能劇的敘事方式和思想情感，形成好幾種層次的疊加，更因而翻轉傳統的大團圓結局。談起此劇，身為主演的溫宇航禁不住示範起戲中身段：「《繡襦夢》本身具有非常強烈的、獨特的不可複製性，不僅僅是捕捉到傳統的元素，更能捕捉到跨文化過程中一種學習的精神、一種吸納不同文化所產生的一種戲劇效果。我覺得一定會給香港觀眾帶來一種非常新奇的感受。」
將繡襦人格化 「夢」在崑曲中的前衛性
發源於鎌倉時代後期的能劇、元末明初誕生的崑曲，兩個劇種在各自的歷史中均極具分量，經過漫長的淬煉，在當代交會，一個愛情文學的經典也被賦以新的精神。
日本能劇中的一種敘事結構稱為「夢幻能」，由遙遠的時間回望人間，並常以一特殊物件作為載體，讓主角追憶過去的情感或遺憾，例如在能劇《松風》裏，松風與村雨兩姊妹是同一個靈魂的分身，松風透過斗笠與蓑衣來追憶愛人。這種「怨靈回眸」的筆法，在敘事方式上影響了這次《繡襦夢》的呈現──《繡襦夢》與《松風》相似，同樣描述了一個使生命停滯不前的愛情故事，張育華說：「在《繡襦夢》這齣戲裏，我們恰恰就把『繡襦夢』提煉出來，使它人格化。」
新編《繡襦夢》中，劉珈后強調自己是以一個繡襦（物）的身分，來到鄭元和的回憶中，展開一場對話：「這個切入點在於，我並不是從李亞仙第一人稱出發的女主角，而是附在李亞仙身上『繡襦』的視角，遊走在劇情之中。」物，寄託了人的情感與神態，當偶繡襦與李亞仙相疊起來──誰是誰的實體，忽然變得難以說清。
能劇離不開過去的幽靈幻影，常從遙遠視角看待現世愛情，故此將「夢幻能」與崑曲連繫起來的，還有另一個元素，那就是「夢」。「崑曲當中有很多『夢』，在現實社會當中沒有辦法完成的事情，我們都讓男女主角做夢。在夢當中可以盡情揮灑想像，三從四德或者是封建禮教，在夢裏都可以拋卻，人們可以自由戀愛，可以盡情揮灑自己的想法。」從崑劇對「夢境」的描述中，溫宇航看出了潛伏在傳統劇種中的一種前衛性：
「『夢』在崑曲中是經常出現的一種表現形式。它的詞彙也非常大膽，以至於在明朝的時候，這是非常前衛的一種表現。崑曲有其文學上的先進性，到今天仍然如是。所以說，『夢』是最好的一種媒介，崑曲演員在舞台上表現『夢』，也可以盡情揮灑。我覺得能舞台上的夢幻能，其實也具有同樣的藝術效果，也可以在現實社會當中表達得不到的東西，試圖通過『夢』來得到慰藉，因此『夢』是一個非常好的藝術載體。」
向日本名家投師問藝
為了深入瞭解日本藝術形體塑造的內在動力，國光團隊專程向日本藝術家學習，將能劇與舞踊藝術帶進崑劇之中。劇中飾演繡襦的劉珈后說道：「像這次演出，我們也學習了一些新的歌舞技能與肢體表演，或是在樂曲方面，有時候可能是我們聽着三味線的伴奏，然後樂曲再融進來。我覺得這對於我們傳統戲曲演員來說，都是一步一步的，像海綿一樣在吸收。如何在這個樂曲之中，擷取日本的特色並加進我們自身的演出，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考驗。」
坐在旁邊的溫宇航也認同表示：「在排練這齣戲之前，我們曾到日本跟歌舞技名家投師問藝，學習他們歌舞技當中的表現方法。我們觀摩、學習的同時汲取營養，試圖在跨界的過程中展現一些形體上的表現，並將之挪至我們的舞台上。但是總體來說，這次演出是一部崑劇，所以我們致力保持崑劇表現上的主體性，同時潛移默化，增加了一些歌舞技的元素，把這些表現元素崑曲化。」
演員為核心的舞台設計
過往，國光劇團的創作不乏新的嘗試，尤其是新媒體的使用，打破傳統京崑劇場的既有想像，同時保留傳統藝術的核心，如劉珈后所言：「傳統戲曲演員的表演功力或是手法，這是我們劇團一直在強調的事情。我們以很新的手法吸引完全沒有看過傳統戲曲的觀眾，然後再想盡辦法讓他們越來越沉浸進來，理解一個戲曲演員身上的功力不單單只是表面的東西，而是內化到很深的層次裏面，這就是我們一直不斷在做的各種推廣。」
雖然踏足在傳統舞台之上，但溫宇航仍視自身為這個時代的演員：「我們接觸的都是這個時代的面貌，所以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體現這個古老劇種的時代性。我們國光劇團就是有這樣的一種態度，傳統的藝術有當代的表現，我覺得這樣的一種思考，是讓古老劇種跟上時代的一種方法。」
但在這次的演出劇目中，劇團刻意保持一種簡潔樸素、以演員為核心的表演形式，摒棄多媒體的使用，像張育華就說：「我們甚麼手法都有，可是我們反而選擇了一種回歸傳統精髓的呈現方式。」她又特別談到了燈光設計背後的想法：「在香港，我們用了現代劇場的手法來呈現這部戲。我們請來在台灣非常有代表性的燈光設計師（王天宏），他把舞台刻意打得非常的亮，比一般的還要亮，從而突出演員本身。只要舞台上出現有色彩的東西，也會顯得非常耀目。所以他的整個背景是黑的，形成一種中國傳統的美學，其實就是簡約。」
「鞋」所投射的劇種分歧
能劇有它獨特的鏡框式舞台設計，例如其主舞台往往屬於現世，後台樂屋（鏡之間）則呈現冥界，兩者由「橋掛」連接，由遠至近地延伸而來。融合兩個劇種的《繡襦夢》，本身在舞台呈現上也有着一定的衝突，劇中飾演鄭元和的溫宇航，對當中的矛盾感受尤深，例如他提及能劇不允許演員穿厚底靴，「一開始我們以為他怕我們的鞋在舞台上磨蹭，會把地面擦壞。實際上呢，能劇有一種非常神聖的儀式感，我們必須要穿着白色的足袋走上去，才不會玷污神靈。」
一雙鞋子看似微不足道，對於演員來說卻是角色的一部分。溫宇航說：「我們希望能夠穿着我們自己的鞋來表達一個人物的身份，因為我們的腳底下也是有功底的，我們要通過這雙鞋來表達人物、表達演員的功力。當你沒有鞋、穿着襪子上台的時候，我們要怎麼表現呢？這實際上是一個技術上的衝突。」但他認為，雙方對舞台有着自己的傳統與堅持，也需要互相尊重，「既然是這樣子，我們沒有辦法穿着我們的靴子上舞台，只能試圖創造一種新的表現方式。我覺得這種新的發明與嘗試，本身就是這齣《繡襦夢》的初衷之一，在創作之初決定要做跨界表演的時候，就是要做文化上的交流。」
（圖片來源：台灣劇曲中心）
《牡丹亭》的新秀與傳承
除了《繡襦夢》，國光劇團在香港演出的當晚，還將上演另一齣經典──《牡丹亭》。
「為甚麼要有《牡丹亭》？這是為了讓觀眾看到傳統崑曲400年以來真正的、固有的面貌。」由傳統到當代劇場，張育華認為兩者剛好形成一個對照：「傳統的樣式和我們今天這個跨界呈現出來的藝術形式，讓觀眾有一種藝術上的比較。第二就是我們演出〈尋夢〉、〈驚夢〉，說的都是夢中的故事，從而看看中國傳統舞台上是怎麼表達『夢』的──我們把它們稱為『國光新三夢』（〈尋夢〉、〈驚夢〉與《繡襦夢》），三個夢把它結合在一起，然後集中體現在舞台上，既有傳統又有創新。」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演出除了劇幕的選擇外，在演員的選擇上亦同樣有心思。在《牡丹亭》的〈尋夢〉中，國光劇團特別安排了團裏目前最年輕的一位崑曲新秀、年值23歲的謝樂，與其指導老師溫宇航同台演出。張育華指出：「（在崑劇中，）傳承是非常關鍵的，如果一個演員沒有很深厚的傳承技術，根本不可能做創作。」她大讚，謝樂是很具潛力的新苗子，又是由資深演員溫宇航帶出來的，能夠讓香港的觀眾看一看台灣傳承的成果。
整個演出由劇種的選擇，到演員的演出、舞台設計，能夠看出國光劇團在每一環上均藏下了創作的心思，試圖讓崑劇在保留核心之餘掙脫舊有的框架，呼應時代，從而呈現出新的面貌，一如張育華說的：「我們最重要的是希望讓更多這個時代的觀眾，能夠看到傳統戲劇的一個內涵進化，從演員的表演藝術裏面看到它的珍貴價值。」
國光劇團：新編《繡襦夢》及《牡丹亭》（選段）
日期及時間：
2024年11月22日（五）晚上7時30分
2024年11月23日（六）下午2時30分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詳情：https://www.westk.hk/tc/thedreamofanembroideredrobe
撰文：鄭思珩
攝影：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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