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推廣廣東歌。因為廣東歌代表了我,它承載的文化價值,遠超了商品。我要將廣東歌翻譯成英文,令廣東歌成為世界其中一種音樂種類!」—— 藝評獎勵計劃音樂組冠軍 Jayson Chan

從前,評論佔據各媒體重要陣地。對普羅大眾來說,評論的基本功能像消費指南,讓觀眾決定要不要購票入場。但對文化藝術有所追求的人來說,評論和分析作品,讓人更了解藝術創作,是對藝術作品的最忠實回應,它讓人思考、討論,也讓創作人有所進步。

2024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組」,鼓勵年輕人「寫多啲睇多啲」。計劃涵蓋五個藝術範疇,包括視覺藝術、文學、電影、音樂及劇場。不久之前,五個冠軍誕生了,新一代「藝評新力軍」來了。

音樂組冠軍 Jayson Chan:「寫評論因為被張貝芝觸動了!」

網絡年代,流行用影片及聲音做評論,但Jayson還是選擇了文字。他寫音樂,而且寫的是爵士現場音樂,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元素是「流行」的。Jayson的參賽文章,主題是〈真誠,才是音樂最大本領  談Joyce Cheung 張貝芝“Once in a Blue Moon”演出〉,他笑笑說,自己以往一直沒有很認真寫評論,直至看了張貝芝的演出,深受觸動,又覺得爵士需要讓更多人認識,於是開筆。

藝評獎勵計劃

受樂手感動 開筆寫評論

「我是中文大學翻譯系研究生,一直有學小提琴,也有創作自己的音樂,卻沒有認真寫過評論。」Jayson從小習古典音樂,爵士是他大學快畢業時,到了韓國修讀才開始接觸。他說韓國在亞洲爵士界裏算是厲害的一員,使他在那邊深受啟發。Jayson笑說,如果由自己定義,他做音樂的時間比讀翻譯還要多,但家人不大贊成他做音樂。

「這篇藝評其實是我第一篇完整的音樂評論,之前我只寫過一些一、二百字短文。我想將爵士推廣給更多人知道,因為這個音樂種類在香港未算很流行。它雖不是主流,卻很有藝術價值。我有幸學了一些爵士方面的知識,覺得樂評人有責任,將沒有人認識的東西分享給大家。我有一種要將之推廣的使命感。」原來最近一年多,沉醉於爵士的Jayson曾上過許多次Joyce的大師班,樂在其中,「Joyce的東西很直接,爵士很講究技巧,她內容又很真誠、很講情感,我覺得這是很特別。聽到她的音樂,驅使了我參加她的大師班,後來Joyce 7月有一個演奏會,她在網上舉辦遊戲,你跟她互動,就有機會得到免費門票。我參加後贏了一張演奏會門票,有機會看演奏和跟她交流,整件事就像連成一線!很神奇,我覺得它很需要被記錄。」

爵士代表自由

都2024年了,如今流行拍影片做評論,誰還會寫長篇評論?Jayson怎麼選擇了這古老的評論形式?「我覺得文字很直擊人心,若我們回到沒有影片的時代,大家都是讀文字的。如果你可以用文字寫出音樂是怎樣的話,你一定對它有認識。我不敢說自己文筆強,也不覺得自己特別厲害,但我覺得以文字寫出這種情感,比起我用多媒體的形式展現,可能會更加直接和率真。」

Jayson平常讀到的樂評多從網上專頁而來,而他們寫的大部份是廣東歌,「某程度上,我看到他們很有效地將一些不為人知的廣東歌,帶給大家,或者你會見到一些你未見過的歌手的音樂。我想,不如寫大家比較少認識的爵士樂隊。」他說,坊間的本地爵士音樂評論大都圍繞已成名的爵士好手,比較少寫新人,「而且,很少評論人會形容爵士到底發生甚麼事,以觀眾的視覺去寫,我覺得這件事是很難的。」

那麼,爵士到底發生甚麼事?爵士是甚麼?「爵士代表自由!爵士的核心是即興,是你在一個樂底基礎上進行再發揮,你能夠在舞台上揮灑自如,情感外露,這個自由不是每個樂手都能夠做得到,高手如Joyce就能把情感灌注進去,不想技巧,那一下子傾瀉出來的音樂相當動人。」

贏了比賽後,Jayson說日後願意多寫一點,但直言對自己的文字信心不大,「但這件事可能會推動更多人,起碼初步理解爵士是甚麼一回事,這也是一件有價值和我想做的事。」他計劃明年7月碩士畢業後,再讀博士。他的本業(翻譯)看似與音樂無關,但其實他正想用英語翻譯廣東歌詞,向外推廣廣東歌,「我想推廣廣東歌。因為廣東歌代表了我,它承載的文化價值遠超商品。我要將廣東歌翻譯成英文,令廣東歌成為世界其中一種音樂種類!」

電影組冠軍張恩翹:評論幫助到創作者

「一套電影的評論,某程度上就是觀眾的反應,不同界別的人都可以做,可能找不懂電影的人去做評論,也會對影片有正面影響。」—— 電影組冠軍張恩翹

電影組冠軍張恩翹,他利用短片評論了田曉鵬導演和編劇的中國3D奇幻動畫《深海》。翹今年23歲,正在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學院(Thei)攻讀電影藝術及科技(榮譽)文學士,主修後期製作,他最愛的是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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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深海》參加比賽前,我在YouTube製作過一條評論型短片,平常我多拍劇情類短片,例如畢業作品就是一條微電影。」翹說:「起初我是先做動畫,做動畫後,便開始對電影有興趣。」「我覺得創作者總會面對評論,就算是上堂交功課也會想收到迴響,這些迴響某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評論,所以我覺得評論在創作路上是必要的,而好的評論也會幫助到我創作。」

他在YouTube發表的第一條評論片,也是一套評論動畫,評的是日本動畫《聲之形》,「動畫是我最擅長的範疇。我在片中談鏡頭運用、顏色、調度等東西,不是談整套戲。拍《深海》參賽前,我已看了這影片幾個月,一直想把它做出來,後來見到有比賽就參加了。」正式拍片前,他先把《深海》再看了兩次,把影片的時間點記下,然後開始寫劇本,全片大概花了3至5天製作。

翹也愛看YouTub評論影片,他的私心選擇,一是「少年江流的觀影日誌」,二是台灣的「超立方」,「我覺得簡單易明是重點,像超立方。因為如果我說的東西很多人聽不明白,評論就沒人聆聽;第二,評論要有趣。如果影片有趣,即使我對這方面沒有太大興趣,也想繼續聽下去,那這就是一條好的評論片。」

翹參加這次「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組」,但平常他更喜歡影片製技術性的東西,例如後期製作,「我很喜歡後期製作,會聽後期製作的Podcast,例如談及片子怎樣混音,怎樣調色,評論反而少聽一點。」他笑,得獎後會更有動力去做評論短片,他私下已經有一個製作影片的清單,想談的電影都選好了,只是未有時間製作。「我覺得評論很重要。像我剛才說到,我做功課也會想聽回應。一套電影的評論,某程度上就是觀眾的反應,不同界別的人都可以做,可能找不懂電影的人去做評論,也會對影片有正面影響。」

視覺藝術組冠軍:申英美筆下的女性與大自然

五個組別的冠軍,除了Jayson所處的音樂組,以及由張恩翹贏得冠軍的電影組,還有三個組別:浸會大學博士生Betsy Kwong,就憑〈Fairytale-esque Estrangement in Shin Youngmi’s Artwork〉一文贏得視覺藝術組冠軍。她的評論文章,寫的是韓國藝術家申英美作品,「我是浸會大學的博士生,讀的是人文和創作系,一直以來對當代藝術比較有興趣,特別愛研究陶瓷、塑膠彩畫。」為甚麼選了申英美作評論主題?「韓國藝術家申英美的構圖比較簡單,她繪畫的主題主要有女性與大自然,使用的色調也很簡單,比較愛柔和一點的顏色,例如天空藍、粉紅色,這和她的構圖形成很大衝突。所以我看到這個衝突的時候就覺得很特別。」Betsy 說,自己的研究方向也集中在女性環境學,所以當她看到申英美的作品時,覺得很有共鳴。 

文學組冠軍是黃俊寧的評論文章〈艱澀語言的背後——吳煦斌小說的抒情與自然〉,為甚麼評吳煦斌?「她吸引我的原因,是因為她寫作有別於香港七八十年代「城市書寫」與「文化中國的氣氛」。再加上她的語言特色,比較多修飾和描寫內心。她的文字有一種魔力,其特色是她的沈默,是為了告訴我們,不單只用言語去了解我們的生活,讓我們透過感官了解自然。」

劇場組冠軍是胡珮嘉的評論文章〈一場跨越三十年的舞蹈之雪——評《雪落下的聲音》〉,胡本身有芭蕾舞底子,也有接觸過現代舞,「我最喜歡芭蕾舞。因為我由3至4歲開始學起,所以即使後來接觸到現代舞,芭蕾舞的基礎對我來說仍很重要。」參加「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組」前,她剛好參加了「新戲匠劇評訓練計劃」,對她來說,最大的得着是此計劃中有兩堂特別請了一位澳門藝評人來分享,「他說評論最基本也最難做到的,就是怎樣用文字,把那場演出形容給一個沒有看過這演出的讀者,使他能夠『看到』。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劇場的演出時間短,媒體刊出後,可能在香港做兩三場演出就完了。劇場是一個即時的表演,每一場都不同。但也因此,很需要評論人自己用文字去描述當時發生的畫面,讓讀者知道。」

文潔華教授:藝評是完成藝術的重要步驟

在「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組」背後,推動是次活動及推廣藝評的是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主席文潔華。文教授現為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人文學講座教授,也是香港浸會大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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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自從做了藝術評論組主席之後,一直覺得需要推廣藝評。這是一個不容易的工作,現在的評論文章很短,寫評論的人沒有很多。來來去去都是幾個有份量的評論人,坊間很多只是評話,不是評論,大家都在社交媒體上為一套電影或演出寫幾句。所以我認為有需要鼓勵大家做這件事,譬如要有獎金、有評審。我們首先從大專組做起。」教授說,其實大學不少同學,都有學習相關科目, 由他們這邊著手,比較容易,「結果正如所料,我們收近150份參賽作品,中間不少都是念文化研究、人文學科的同學,因為他們寫功課已寫慣了評論。」

在網絡年代以前,評論佔據各大媒體重要位置,到了今天,為何它仍然重要?「沒錯。在八十年代香港,我們有《電影雙周刊》、《號外》雜誌,它們都有很多藝評、電影評論。當年他們看完杜魯福的電影,寫電影裏面的人文的訊息、愛情的看法,寫得很出神!我常覺得藝術評論是完成藝術的一個重要步驟,有了創作、有作品、有觀眾,但是觀眾有沒有看到創作者想表達的是甚麼?或者他的美感經驗是怎麼樣的?他對作品的評價是怎樣的?如果沒有藝評,一件作品就是未完成的。」 

文教授以許鞍華電影《胡越的故事》為例,「影評人談到它,許鞍華也會回答說:『我沒有這樣想過,你說得很好,可能我真的有這個意思!』其實很多時候你寫完評論,作者未必會回應你。評價好,他或者會開心,評得不好也許就生你的氣,真的吵起架來也試過,在外國,大家還是挺有胸襟的。以往外國音樂劇的評論都刊在報章頭版,它能定你的生死,因為評論人很權威。」

這次計劃,公開接受大專生用影片這種形式參賽,文教授說,準備時籌委會就有人建議,不要一定是用文字來評論,因為這世代寫文字的人沒以前多,「我們收到好幾個短片。我發現譬如舞蹈,如果你不用影像呈現它,那些沒有看過的人一定不知道它在說甚麼,你很難用文字去形容跳舞的動作。」

是次「藝評獎勵計劃2024」寫明是大專組,之後會有公開組嗎?「我們準備開會,檢討一下今次的過程,考慮是否準備做一個公開組。當然也要看預算如何,會盡快決定。」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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