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中,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種轉變。這部電影希望能夠引發觀眾對生命意義、個人責任、文化認同等複雜議題的反思,重新思考在生活中的選擇及因果。」——宗薩仁波切 (Dzongsar Jamyang Khyentse Rinpoche)
「我想拍電影是因爲我腦海中有好幾個想説的故事。它們的靈感分別來自我的文化、信仰、成長環境和世上某些人的想法。 因爲大部分人只會考慮今世的事,而不去想來世的事。我認爲這很有趣,所以就寫了這個故事。」導演宗薩仁波切在新電影《十字路口的猪》(Pig at the Crossing)中,討論了華人比較避忌的議題,死亡。
63歲的宗薩仁波切 (Dzongsar Jamyang Khyentse Rinpoche)生於不丹一個瑜伽修士和詩人的家庭,他是一位宗教領袖,也是一位電影導演。人生本是劇場,他就以這個劇場弘人生之法。曾任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電影《小活佛》(《Little Buddha》)的顧問,他並編寫和執導了多部佛教主題的電影,當中包括《高山上的世界盃》、《旅行者與魔法師》等。
年輕時被認定為轉世喇嘛,是當今公認最創新、最具創意的年輕一代藏傳佛教導師之一。從一系列舊作到新作,《十字路口的猪》中的Youtuber,他融入了很多西方元素,嘗試令佛教在觀衆眼中顯得有趣。表現出佛教不是塵封守舊,而是富有生命力,包容一切的宗教。以電影弘法,導演的講故事能力、執行力、審美觀念,也依賴上天所賜不可。
可是他的新作《十字路口的猪》卻出師不利,接連被超過30個影展拒絕後,他決定進行線上放映。電影自包括在香港首映以來,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與討論。
#文化者 有幸邀請到仁波切到我們的辦公室作訪問,由演算法、王家衛談到人生,都是入世的議題。當天他穿著Polo衫外搭一襲藏傳袈裟,傳統得來不失時尚。他對這部影片的創作過程侃侃而談,並深入討論片中主題、人生,以及他對資訊爆發年代的感悟。

電影背景與靈感
《十字路口的猪》講述了一位名爲多隆(Dolom)的年輕YouTuber,在一次意外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超現實的空間。他突然聽得懂從未學過的語言、眼睛能嚐到味道、甚至能瞬間移動。在這個空間,多隆必須面對自己過去所做的種種抉擇,以及理解這些抉擇如何左右了其他人的生命。仁波切巧妙地將多隆的旅程與不丹傳統文化相結合,讓觀眾在享受故事的同時,也能感受到不丹文化的深厚底蘊。
仁波切表示,這部電影靈感源於他對死亡及其後果的深刻思考,許多元素都受到佛教哲學的啟發,例如因果法則和輪迴觀念。他表示在佛教中,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種轉變。這部電影希望能夠引發觀眾對生命意義、個人責任、文化認同等複雜議題的反思,重新思考在生活中的選擇及因果。
在解釋過程中,他表示這部新電影和他原先想拍的電影有些許出入。他説: 「我本期望拍攝一套關於佛祖一生的電影,而我亦的確寫過很多遍。但我同時需要帶入些許商業想法,商業是指能令大衆理解。我現在拍電影的時候我很少考慮大衆觀感。我在想,可能我的朋友會看,可能電影迷會看,那都是很好的。但是我希望關於佛祖一生的電影能接觸一個更廣大的受衆,越多人越好。所以我要更好地理解大衆的想法。因爲現在群衆是很强大的,他們會輕易感到無聊。」
仁波切雖説他很少考慮大衆的想法,可是回看他過去的作品,他一直都在破舊立新,把流行文化加入到電影中。
「佛學有複雜的一面,有簡單的一面。可是兩面也不容易傳達。和人對話永遠都不容易,因爲聆聽者自有他的理解方式,所以溝通是很困難的。我猜好的説書人,好的藝術家,他們不止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同時也很瞭解聆聽者的想法。」佛教充滿著很多深層次元素,要令大衆輕易地從一部電影裏全然明白,不是件容易的事。期望仁波切有朝一日能拍到他想象中,關於佛祖一生的電影。

從王家衛的電影看到香港
「我認爲《阿飛正傳》是一套拍得非常漂亮的電影。那種色調、節奏、親密感和誇張感(campiness),對我來説,就是香港。」提起香港,仁波切立刻表達了對王家衛導演的欣賞。
仁波切可能多少受到王導演那種緩慢節奏,唯美鏡頭和含蓄的情感所啓發。他的電影風格雖然簡約純粹,但卻能深入描繪角色內心的困惑與掙扎。運用廣角鏡頭及色彩搭配呈現不丹之美。引領觀衆進入以不丹風景為背景的想象世界。他所提到的《阿飛正傳》其實和《十字路口的猪》也有相似之處。同樣是講述兩個渴望自由的「無腳雀仔」,在追尋名利和愛情時,迷失於大千世界之中。
對於王導演的風格,他補充:「這些都是些複雜的概念,你到底要如何傳達這些概念給香港年輕人呢?當今年輕人習慣了明快的節奏,大衆娛樂和不同層面上的刺激。」
「旭仔」以尋根來講述人生中的焦慮和迷惘,對未來未知的恐懼;「多隆」則是以死亡為切入點,回望過去人生中的迷失之處,反思自己在世的選擇和錯誤,探索那些未曾實現的夢想和未解的情感。仁波切雖然不是香港人,但這部電影多少還是貼切地反思了香港人在現代社會氛圍下所可能面對的迷失。

資訊爆炸年代人類如何自處?
隨著網上平台和社交媒體的興起,仁波切認為這為獨立電影提供了新的機遇,因爲製片方可以直接與觀眾交流,聆聽並理解他們的想法。可是四通八達的資訊對他來説不只是利,更像一把雙刃劍。
「我認爲我們作爲人類要好好反思我們如何接收資訊。我不只是在說電視和社交媒體,而是所有資訊。資訊令我們瘋狂,特別是現在資訊傳播如此之快,我們作爲人類該學習如何面對。我們可以選擇不信任所有資訊或我們盡力去解讀並理解所有資訊。在現代世界,貓有貓讀的報紙,狗有狗讀的報紙,各有各講,令很多事情變得兩極化。如果我們不能忽略資訊,就努力接觸所有吧。只認識其中一面只會令人變得狹窄。」
仁波切作爲現代利美運動的主要推動者之一,看盡藏傳佛教不同教派間的歧見。他之所以對資訊兩極化有如此感觸,相信不只是希望教派之間能和平共處,互相理解。同時亦希望觀衆能從他的電影中學會認識對立面、包容理解、求同存異。所以他認爲負責任地處理並了解所有資訊是「作爲人類」要負起的重任,實在是別有一番意味。
「還有演算法,它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它會推介你有興趣的事。所以我會閲讀並把握所有資訊,令我認識更多不同想法。到最後你可以全然不信,或者選擇你想相信的事。我們被更多更多地洗腦,更快,更貼身。而這些就可能是我們感到有壓力的原因。」他說。
隨著演算法精確地推薦符合我們的內容,我們的視野會逐漸變得狹窄,容易陷入回音室效應。仁波切以多隆在超現實空間中的掙扎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隔閡,反思只接觸單一資訊會使我們自我認知與世界變得脫節。並鼓勵大家在信息過載的時代中學習,理解更多,尋找更真實的連結。
對於如何不被媒體佔據,他總結:「所有事情皆有既得利益,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們不一定收你錢,但不重要。媒體總有方法從你身上得到利益。所以我們要小心。」
疫情令地球變得安靜
在採訪中,仁波切富有熱情地講了很多,分享了很多。可是到頭來他最享受的還是寧靜獨處的時間。
「我很享受疫情下的小時光,因爲我不能旅遊,所以我有很多時間可以坐下來打坐和靜修。我不用見任何人實在太好了。」
香港人是很忙碌的,在疫情期間,口罩也無阻我們對工作的熱愛,依舊星期一至五朝九晚六的工作,假期時也會到不同景點和餐廳打卡。無時無刻地被不同層面的資訊占據。到最後每日營營役役,其實所為何事呢?仁波切在此提醒我們,就算他叫我們努力去理解身邊的一切資訊,不代表我們不需要平靜,休息的空間。試問讀者們上一次放下手機,遠離煩囂,平靜心靈,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仁波切希望大眾被電影「轟炸」後,能找到靜下來的時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訪問、監修:鄭天儀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古本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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