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先生的閱讀,並非學者型的,不是要建立學問體系或論述的讀書法。書本對他來說,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存在、是為了理解世界的線索、要幫助他解決內心的疑惑。

在《婦人畫報》連載的專欄所集結成的《坂本圖書》中,有「羅伯‧布列松、夏目漱石、德希達、小津安二郎、武滿徹、侯孝賢、楊德昌、中上健次、上田正昭⋯⋯」過去一百多年內重要導演、音樂家、思想家和學者的名字排排站,光看目錄就令人敬畏。其中確實展現了坂本先生的知識風景,但更重要的是坂本先生對內在感受的誠實,以及獨特的問題意識——這個世界如何形成,日本人‧日本語從何而來,日本在哪裡做錯了什麼事⋯⋯

世界的形成?日本的形成?日本人的形成?這樣的大哉問,或許有人會覺得流於闊大無稽,但其實這些問題,起於他不受惑於既有敘事、一意求真求知的的好奇心。讀斯科特的《反穀》等作品,他跟著人類學家一起思考農耕文明和狩獵採集民族的起源和發展的真相,以及「國家」和「都市」在形成過程中發展出的「惡」與「剝奪」,又為了便於統治,創造了一系列欺罔的敘事。從斯科特他又聯想到李維史陀的《野性的思惟》和丹尼爾‧昆恩的書,同樣是給身在神話世界卻無知無覺,對所有創生神話全盤接收的人類的警鐘。閱讀時,可以感受到他的關懷,「為了要更新神話,我認為分享相當重要。」他對資本主義追求的繁榮與掠奪感到憂心忡忡,認為早已超過地球的極限。因此,人類必須採取行動。

除了傳統的世界史觀製造的神話和迷思以外,另一個教授亟欲反抗的神話,即是「日本國」單一民族起源的神話/迷思。他多次強調自己從十多歲就開始懷疑所謂的「日本人單一民族說」,童年時期多次聽父執輩說到的「最近的那起大戰」,把他父親等普通學生捲入戰爭的「民族帝國」*神話,正是發動了殖民地略奪賽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精神動員。為了《末代皇帝》拍片和配樂,他前往滿洲,在踏上滿洲大地時,他難得打電話給父親,因為知道到滿洲從軍的父親在那片大地的遭遇。

他邀請對談的漫畫大師安彥良和,也是藉由漫畫試圖解決自身對日本史的困惑的人,他們共通的問題意識是:「日本是在哪裡做錯了?」讀了跨性別學者安富步的著書,他不但理解到「滿洲是日本製造的幻象」,也跟著一同在歷史中深刻反省日本社會的「立場主義」。在楊德昌的電影裡聽到膾炙人口的〈潮來笠〉音樂,身為前殖民國的一人,他的感受很複雜,而他也領悟到臺灣電影與其複雜的身世和認同有關,「越能理解其多元又複雜地重疊交織的社會,對台灣和台灣人的愛就越深沉。」語言學、人類學、哲學、生物科學、音樂、藝術、文學,這些跨領域的書籍很自然地成為他「求知、加深見識」的導引,他以純粹的熱情,傾聽哲人們的聲音,深思時代現實。

在《skmt 坂本龍一是誰》裡,坂本先生談到九一一事件後對美國民族主義的擔憂,而到了2020年代,他在對談或發文中也不避諱對川普政權的厭惡和對暴力的思考。有趣的是,因為在現實中感知到切實的暴力性,讓他終於讀了放了二十年卻一再放棄的德希達作品與班雅明的《暴力批判論》。(所以,買書收藏真的不用害羞,教授也是這樣的—認識某些書,要等待時間、機緣和現實的痛點。)

對「時間」的思索,對音樂的探求,音樂和影像的互動,對畫面留白的喜愛,還有世紀大疫下的思考,又帶他走進哪些書頁?讓他和哪些思想家相遇?他和同時代的藝術家的交流來往,更是常讓人會心一笑,這就等讀者自行發掘了。

看來看去的看一下——魯迅與坂本龍一

也是去世前幾個月,魯迅寫下〈這也是生活⋯⋯〉,開頭的段落只有一句話:「這也是病中的事情」。文中提及病好不容易有了轉機後,他要許廣平拿水、幫他開燈,讓他「看來看去的看一下」,廣平聲音有點驚慌,問了原因,魯迅回答:「因為我要過活。你懂得麼?這也是生活呀。我要看來看去的看一下。」第一次讀到這個段落,震驚於他在大病中竟然還保有這般熱意,在至親都認為他該躺下休息的時候,他仍然得用自己的雙眼確認外在現實的形狀。

《坂本圖書》的文字「也是病中的事情」。最後一篇,〈2023年的坂本圖書〉,是坂本先生和編輯鈴木正文的對談。當被問及每日的讀書時間,坂本先生笑著回答:「大概兩、三個小時左右吧。也有想看的電影和影集,還有想聽的音樂。真的很不容易呢。好忙」。還提到自己也是堆書派,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從這堆書到那堆書跳著讀的模樣,讓我也因為他那樣「看來看去」的、對世界的熱誠而感動不已。2023年3月8日,即是去世前20天。當然,沒有人能預知生命剩下的長度,說「去世前20天的坂本先生仍然充滿讀書的熱情」,只是被留在世間的人們的後見之明,純屬一廂情願的不忍和驚嘆。但其時,動過多次大手術,癌症轉移,前一年年底在NHK的演奏會上,他勉力彈琴的身軀看來薄脆如水晶,然而他照樣讀書、思考、發聲抗議。大概因為「那也是生活」。他不會知道終點線,可他必然明白「人生朝露」,必有終點,但他生活在當下,直到最後一刻。他讓人看見,生為一個人,要怎麼活。

這是他思索的軌跡,知識的空間,而這位永遠護持少年直覺、反抗權威和正統敘事的獨立思考者,為讀書人展開的並非「所有人應當遵循的教科書」,而是他以清澈之心邀請來的眾多對話者。在對話中,以一隅照萬隅,同時以萬隅照一心,願讀者也在這個知識空間中交感,傾聽,在聲音與空白間,找到自己的問題,尋求自己的答案。

May Silence Be With You.

感謝「坂本圖書」的山田理沙女士、荻野楓子女士、木山結女士的接待。

撰文者:高彩雯(《坂本圖書》譯者)
相片由大塊文化提供

臺灣大學中文系、中文所畢業,東京大學亞洲文化専攻博士課程修畢。現為中日文譯者。近期譯作有《skmt 坂本龍一是誰》、《先養狗⋯⋯然後,養了貓。》(大塊)、《臺南日式建築紀行》(鯨嶼出版)、《日本民藝與手工藝》(日出),共著《水水蘭陽,百年電火》等書。

譯稿賜教及工作聯繫:looky.kao@gmail.com

* 「民族帝國」:歷史學者李察・奧弗里分析二戰,認為由於「民族國家與帝國」欲望的結合,讓德國、義大利、日本汲汲於擴張領土,發展所欲的帝國「生存空間」。他說「已經無法再用單純的『民族國家』(nation)一詞來形容這些爭奪領土的參與者,而應該稱之為『民族帝國』」。見《二戰:帝國黃昏與扭轉人類命運的戰爭》,李察・奧弗里著,黃煜文譯,(台北:衛城出版,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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