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變幻不定,生活或者藝術,是否依然保留着某種特定的核心?
《獅子山下》最初首播,以黑白菲林拍攝。52年過去,技術變了,社會變了,說得舊了的「獅子山下精神」,有了不同的詮釋。
談的還是「獅子山下」,但去年年尾啟播的《獅子山下2024》,一眾本地新晉導演的名字令人耳目一新──《手捲煙》陳健朗、《白日之下》簡君晉、《毒舌大狀》吳煒倫、《正義迴廊》何爵天、《填詞L》黃綺琳與黃鐦──讓人好奇,在這些新導演的鏡頭下,說了逾半世紀的「獅子山下」,還可以帶來甚麼新意?
由陳健朗執導的單元〈藏〉,由談善言與MIRROR「大表哥」邱士縉主演,將「獅子山下」的城市招牌轉化成情侶關係。特別的是,陳健朗今次挑戰全程用iPhone拍攝,鏡頭更靈活輕便,成為一雙隱藏的眼睛,窺探一對貌合神離的情侶的感情生活。
「靈活性是它(手機)的優點,也是特點,但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陳健朗眼中,拍攝如武功:「不是看你的工具有甚麼特點,而是看你怎樣發揮、怎樣運用。你有把神兵利器,但你不懂得打,沒有內功,也是毫無用處;你可能有一把別種形態的劍,但你還要懂得利用、加以融合。意識和心法才是最重要。」

手機拍戲成趨勢
在人手(至少)一部手機的年代,用手機拍攝已不再是新鮮事。技術門檻降低,手機鏡頭下的藝術表達,卻不一定就變得容易。
數到手機拍電影的始祖,韓國導演朴贊郁早在2012年,已曾用iPhone4拍出33分鐘短片《夜釣》;美國獨立導演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和西恩貝克(Sean Baker),也接連以手機拍攝長片,挑戰荷里活大片的主流拍攝模式與高昂成本。
近年,用手機拍戲更成趨勢,英國大導丹尼・波爾(Danny Boyle)的喪屍片《28 Years Later》,就號稱是全球首套以iPhone拍攝的大型商業電影;在香港,去年由陳果監製、蕭冠豪執導的《淺淺歲月》,或是彭發的《手機見鬼》,也同樣用手機拍攝。
眼見手機拍片已成潮流,陳健朗深明當中特點:「IPhone因為比較輕便、體積比較小,有很多不同角度或擺放的東西可以靈活一點,或者可以沒那麼標準。對演員來說,你把它(鏡頭)變成很小的時候,演員察覺到的鏡頭存在感也會比較小,那他們在裏面的交流就可以再投入一點,當然這也很取決於演員和你的氣氛處理,或者轉換不同位置。」
手機拍攝為求輕便,但與專業攝影機相比,仍有相形見絀的時刻。「IPhone是輕便和具有彈性,如果說它唯一不好的地方,可能就是機器本身感應器比較小,在一些低光的情況下(效果會不太好)。」陳健朗細數其特點:「因為它本身不是一個電影製作的攝影機器,你不可以要求它在某些情況下做到(這樣的效果)。所以調控就是燈光要做得到、做得足,出來的情況才不會有很多壓縮的噪點。」

新一代導演眼中的獅子山下
用新科技拍攝,營造的故事,也充滿着新世代的視角。由六個單元劇組成的《獅子山下2024》,找來了一眾新導演重新拍攝香港情懷。
首輯《獅子山下》由1972年播放至今,由電影劇集改為單元系列,每隔數年就有一次新的製作。「獅子山下」的招牌,可說是陪伴香港人成長的經典。同一個主題,由不同導演來拍,各自呈現出不同的理解,也讓人看見了不同世代香港人對於「獅子山下」的理解。
「時代不同了,或者我們不再是以前那種奔波,或者在牛下(生活)的屋邨年代,大家的生活又富裕了,那(獅子山下精神)是一些甚麼呢?」帶着這樣的反思,陳健朗拍下〈藏〉。戲中不談宏大時代,而把焦點放在最日常的物事──關係。「情侶之間的關係,應該歷久不變,永遠都會有這種關係的存在。我們怎樣着手去看它呢?基於『關係』,就衍生了一個羅生門的故事。」
〈藏〉一單元,講述傑(邱士縉 飾)與嘉(談善言 飾)拍拖多年,決定共諧連理。結婚前夕,嘉將一個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訴傑:「我小時候曾經被哥哥侵犯,但媽媽沒有理會……」傑由最初為她感到憤怒,繼而轉向冷靜,再從嘉的媽媽與哥哥口中,分別聽到不同的版本,它們各具說服力,又互相矛盾,使他開始質疑孰是孰非。
回想起拍攝過程中最感難忘的事情,陳健朗想了一陣子,回答道:「有些要用大機處理的運動,或者擺放的機位,我們用iPhone可以快點擺放到,並處理鏡頭的某一些結構,這是好的事情,因為有時候你轉換大機鏡頭時,要很實在地預想到它會呈現怎樣的畫面。但iPhone則方便一點,調整的速度可以迅速一點,這就主要看導演的眼睛和對整體節奏的想象。」
手機只是利器 仍靠心法
陳健朗自大學起開始接觸接觸電影製作,最初他參與各種影展、比賽,包括「鮮浪潮」,累積製作與創作經驗。2013年,他畢業後開始踏足電影圈,首嘗的卻不是幕後工作,而是演員身份──參演了名導陳果執導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陳健朗在戲裏飾演潮童「白膠漿」,後來又曾接連參與不同的幕後崗位,當過電工、助手,以至小型製作的攝影師。
2018年,陳健朗憑《手捲煙》奪得第四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兼香港電影金像獎「新晉導演」。雖說是「新晉導演」,但其實他接觸電影多年,一直持續觀察着電影製作上的演變,尤其是科技的變遷:「我拍攝的年代,就是流行用CANON 5D Mark II、Mark III那一年代,最開頭都是DV入帶,即是電腦即時過帶。我們用的是Final Cut Pro 7,當時是用這個軟件剪輯的。」
由數碼單鏡反光相機、菲林,再到如今用手機拍攝,陳健朗形容,科技只是利器,到頭來仍靠執機人的心法與內功。「用的是不同工具,但你本身要有那個心法,或導演的視角才可以處理,因為每個人的品味和喜好都不同。」
這次用iPhone拍片,他就特別欣賞手機鏡頭所營造的質感:「我喜歡它的景深比較深,它有點像以前舊的感應器、舊的機器所呈現的某一種影像的質感。這種景深對我來說,其實很配合這次整個作品的質地,這也是我決定用iPhone拍這個故事的其中一個元素。」
IPhone的質感,成了他口中的利器,如何揮舞弄劍,還靠創作者運用自身的能力與想像:「意識和心法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覺得,iPhone是有它的質感,但你怎樣運用它,變成你作品適合呈現的東西(才更重要),而不只是因為很方便,所有東西都用iPhone,這就有些本末倒置。」
拿着手機,陳健朗走在街頭,以細小的鏡頭捕捉四周的光與影。「獅子山下」乍看宏大的城市文化招牌,其實不過是道出了平凡的日常。我們在其中生活、遊走,手機鏡頭、微小目光,如伏在牆上的蒼蠅,默默地觀察和記錄着這個城市。

撰文:鄭思珩 採訪:鄭天儀
攝影、剪接:Kelvin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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