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舞動,否則我們就迷路了。」著名編舞家Pina Bausch 曾說。

66年來,「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見證過無數孩子踏進課室:有人從七歲開始學習,最終踏上世界級的巴黎歌劇院舞台;有人從暑期班跳進演藝圈;也有人成年後才穿上舞鞋,只為了享受芭蕾的純粹喜悅。他們的路程截然不同,卻在同一起點,留下共有的溫度。

從戰後年代到今天,王仁曼芭蕾舞學校幾乎與城市同步成長。香港的舞台在變,城市的節奏在變,我們特別邀請了林雋永、廖碧兒和蘭茜三位校友,回到熟悉的舞蹈室進行對談,由學習芭蕾的起點說起,也走進課室,跟一群年輕學生分享學舞的經驗與熱愛。

「我記得這張椅子,一看到它就很有親切感。」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群舞領舞員林雋永(編按:將於本年九月結束合約),回到學舞的起點,戀戀不捨地撫着身後的座椅。「我每一次排舞,無論是『明日之星大匯演』,還是暑期班,迎新日時,校長就坐在這舞蹈室的正中間,看着全部人。她一坐在這裏和大家說話,整個房間都會靜下來。」同為舊生的廖碧兒,則由1993年第一次來港的夏天開始說起:「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芭蕾舞世界。」

節拍之間,許多學生的人生軌跡,因為跳舞而轉進了新的起點,而把他們連繫起來的,是一間芭蕾舞學校,以及他們對舞蹈的共同熱愛。

踏入芭蕾舞世界

「對我來說,那是很關鍵的15分鐘。」

七歲時,林雋永首次被媽媽拉到王仁曼芭蕾舞學校,對芭蕾還毫不認識,眼見周圍全都是女生,只有他一個男生。當日試堂45分鐘,他就在課室外面哭了30分鐘:「全靠當年的秘書,她一手把我推進課室,試了15分鐘,出來後我便跟媽媽說,我想學。」

出於這15分鐘,林雋永就此踏進芭蕾舞的世界。最初他視之為興趣班,直到剛進中學,林雋永開始參加各種比賽與演出,漸漸以成為職業芭蕾舞蹈員為目標。「那時候,我真的很熱愛芭蕾舞,我的熱愛令我無時無刻都會想着它。」為了有更多時間練舞,林雋永在學校裏一有時間就努力做功課,漸由一名不愛讀書的學生,升進了Band 1學校。14歲時,他得到王仁曼校長推薦,遠赴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學校選拔,受訓過後成為正式團員,屬香港第一人。「七歲以來,我一生都圍繞着芭蕾舞,今天更成為我的職業,是我生活中的一大部分。芭蕾一直帶了很多不同的東西給我。」

三歲開始跳舞的廖碧兒,與芭蕾舞、爵士舞、踢踏舞等不同舞種結緣的時間則更早。「第一次接觸芭蕾舞時,我看見那些裙子,就覺得很美、很女性化。大家常說我的性格很直爽,不像女生,但一站出來,看見那些芭蕾舞者,你自然就覺得要站直一點,姿勢放好一點。」後來她在加拿大獲得獎學金,首度來港,素知「王仁曼」的名字在芭蕾舞界廣為知名,遂由暑期班開始學起。「學校會邀請各地的老師來授課,而且校內也有自己的表演,分成數部分,首部分由學生演出。我從來沒上過這麼大型的舞台,到今時今日,仍覺得這件事很難得。」

在大眾眼中,學芭蕾舞得從小開始學起,但蘭茜約八年前開始參加成人班,當時的她,完全沒想過要做任何表演,只想純粹感受一下芭蕾舞帶給她的感覺。「第一課的時候還很遲鈍,我仍記得Mrs Chan很鼓勵我,她說你現在不是要比賽,不是要考試,你是為了你自己的興趣,應好好的感受一下自己的身體。」她印象深刻:「拉筋時,我們要把腿拉到把桿上,我當然覺得自己做不到,Mrs Chan便幫我慢慢托起。我於是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

校長的鼓勵

王仁曼芭蕾舞學校的學生們,談起芭蕾之路時,一再提到的名字,就是身為校長的王仁曼。王仁曼生於上海,在香港就學,畢業後負笈英國修讀芭蕾。1960年,她回港後自立門戶,創辦了芭蕾舞學校,教授逾半世紀,桃李滿門。

「我學的時候就是她親手教我的。」王仁曼的女兒陳靜儀如今繼承母業,任職芭蕾舞學校董事,提起母親的教導時,不其然憶述:「我媽媽喜歡做到最好。她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很嚴格的,經常跟我說:『你雖然是我的女兒,但我不會特別照顧你,我會一視同仁。』」

也許嚴師出高徒,但王仁曼對於愛徒,同樣不乏鼓勵。林雋永在這間學校的成長過程中,王仁曼校長便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有一次,他在香港參加公開比賽,準決賽時失去信心,平時做到的動作都無法好好呈現。校長看見了,給他寫了一封信,「那封信我還保存到今時今日。」他感慨。「她跟我說:『我看你準決賽的表現完全不是你平時那樣,你怕甚麼呢?你根本就是跳得最好的那個,你應該像一隻被困在籠裏的獅子般,別人打開門的時候就衝出去。』看完這封信之後,我就在決賽時重拾自信,最終在比賽的三個組別中奪得金獎。」

林雋永認為,在王仁曼芭蕾舞學校中學習的經歷,使他在童年中逐漸建立一份自信。「後來我去法國也是多虧了校長。」早以職業舞者為志向的林雋永,初中時已渴望到國外受訓,但一直沒有選擇法國,「因為我聽說那間學校不會收錄外國人,而且網站都是法文,我又看不懂,很快就放棄了。」後來他獲德國一間學校錄取,興奮地告訴校長,王仁曼卻鼓勵他嘗試報考世界頂尖的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學校,還替林雋永聯絡駐港法國領事館,又把試鏡錄像寄給了該校。

到了中三期終考試前,林雋永的媽媽忽然收到校長的電話,說他下星期要到巴黎參加甄選。「我那時候也在,我們一家人對於要去巴黎都很驚訝,而且還是跟校長一起去。」林雋永到法國甄選時,坐在車裏等待的校長同樣緊張。「之後我被這間學校錄取了,校長跟我走出來時便說:『雋永,你創造了歷史!』那是我人生中很難忘的一個星期,因為校長一直覺得,巴黎學校對她來說是全世界最好的學校,那個舞團也是她很喜歡的,所以就想把我帶到她覺得最好的地方。」

王仁曼芭蕾舞學校的校友與學生們。

成長過後回首初衷

「65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陳靜儀感嘆。隨着年代改變,王仁曼芭蕾舞學校的學生臉孔一再變換,但對芭蕾的熱愛卻能成為一種烙印,讓人在成長過後回首,仍能在此找到當時的初衷。像林雋永便說:「我回來這間學校的感受是,所有東西都沒有變過,舞蹈室仍跟以前一樣,勾起我很多很多的回憶。以前在這裏,是我人生中跳舞跳得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那時的熱情是最純粹的。我每一次回來,都會想起當時是用甚麼心態去學跳舞。」

而這份對舞蹈的熱愛,其實並不受年紀所限。蘭茜對此深有感悟:「因為你不嘗試,你就不會知道自己有多愛。千萬不要讓你的年紀影響你,當你願意踏出第一步時,你會遇見很多同道中人。他們的年紀可能跟你差不多,甚至比你更大,但仍然這麼投入,這令你感覺被鼓舞。」

這種投入與堅持,也體現在身體的記憶之中,一如芭蕾的練習,本來就是一種植根身體的深切感悟。「芭蕾舞由基本開始學起──你的身體怎樣發揮,音樂、節奏又怎樣幫助身體達至靈活性,其實關乎芭蕾所需要的紀律。」廖碧兒說。「長大之後,我很珍惜自己曾有過那種經驗。」2011年曾受傷開刀的她,直言跳舞的經歷,讓她更瞭解自己的身體,因此也復元得更快。至今,廖碧兒還很喜歡觀看芭蕾舞的現場演出:「當你身處劇院,那個環境、氣氛是很不一樣的。」

延續這份對芭蕾的培養與連結,在這66年來,王仁曼芭蕾舞學校除了課程外,還設有獎學金、公眾演出等,幫助學生發展芭蕾舞為終身事業。去年的「明日之星大匯演」更吸引許多舊生參與,言談之間,能感受到他們對學校的歸屬感。帶着記憶的校友們,如今回到學習芭蕾舞的原處,跟年輕學生分享經驗時,後者亦不禁吐露出對校內老師的感恩:「我遇到的每一個老師都會很想你跳得好一點,讓你有繼續向上走的感覺。」

傳承,不只是回望,也在邀請我們一起思考:在忙碌的城市裏,芭蕾舞如何為我們保留一種美的訓練?在下一個66年,又會有哪些新的身影,在城市的土壤中繼續綻放?

採訪: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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