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先後看了香港藝術節的《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和《雷雨》,兩種不同的語言,兩個不同的時間背景,卻在同一個舞台上,跨時空地彼此呼應。
命運、情欲、禁忌的愛、悲劇結局,是兩套劇的共通點。事實上,當初年僅23歲的曹禺發表《雷雨》後,也曾有評論家指出,《雷雨》的靈感或承襲自《希波呂托斯》、《伊底帕斯王》等希臘悲劇,對此曹禺曾驚訝表示:「我是我自己──一個渺小的自己:我不能窺探這些大師們的艱深」。
《希波呂托斯》講述清心寡慾的希波呂托斯,一直崇拜象徵貞潔的狩獵女神,蔑視人間的愛情與性慾,引起愛神阿芙蘿黛蒂(Aphrodítē)的不滿。後者因此施法讓希波呂托斯的繼母愛上了他,引致後來的一連串命運悲劇。
而聚焦一個封建大家庭的《雷雨》,情節與人物關係更形複雜──被丈夫周樸園冷待的蘩漪,與繼子周萍曾有一段亂倫之愛。周萍對往事後悔莫及,後來與弟弟周沖分別愛上侍女四鳳,直到有天,四鳳的母親侍萍突然出現,眾人才發現侍萍竟是周萍的親母。

文本上,兩劇縱然有可供細讀和比較的地方,但更令我感興趣的,是卡特琳娜.伊雲格拉桃絲(Katerina Evangelatos)的《希波呂托斯》,以及李六乙的《雷雨》,如何透過舞台元素重新演繹兩齣經典戲劇。
劇本上,兩劇大致保留原著精粹,《雷雨》依據1936年的單行本,卻刪去了魯貴一角,亦對序幕與尾聲有所更動;《希波呂托斯》為年代久遠的原劇所帶來的再繹,則看似更為大膽:穿着銀色短裙的阿芙蘿黛蒂手持鏡頭,整場演出在角色之間不斷游走、窺視,鏡頭下的影像投射於大幅屏幕,加上與略帶詭異感的電子音樂結合形體動作,為古代悲劇添以強烈的當代感。

暗示命運的角色
揮之不去的命運悲劇,由始至終籠罩着兩劇,這樣的悲劇結局,均在故事之初就被預言。
不約而同地,《希波呂托斯》與《雷雨》裏皆有着一/兩個暗示命運的角色,她們(同樣是女性)始終默默地身處舞台之上,處於介入與抽離之間,觀察着角色們一步步陷入悲劇。
在《希波呂托斯》的原劇本中,阿芙蘿黛蒂僅在開首露面,簡略交代背景,並預示角色們的死亡命運,分量並不多,但伊雲格拉桃絲在其改編版本裏,大幅增加了阿芙蘿黛蒂的存在感,例如刻意讓此角色一直身處於台上──儘管並無對白──女神拿着鏡頭,時刻提醒觀眾們她的存在。她一雙投映於屏幕上的眼睛,更在劇中首尾呼應,強調了命運的無可抵抗性,以至觀看/目光對角色造成的壓力。

手搖鏡頭是劇中一個重要的元素。阿芙蘿黛蒂在台上不斷游走,透過鏡頭顯示她的視角,並將之放大,投射在屏幕之上,讓觀眾亦得以代入她的角度。鏡頭所象徵的意義多元,例如阿芙蘿黛蒂遊走於其他角色之間時,以手中的鏡頭,將他們的臉部表情加以放大,或透過草叢偷窺,凸顯了她無處不在的全知視角,從而強調她對人類命運的操控;或當她將鏡頭指向自己的雙腳、演員的身軀,甚至帶領觀眾走進台後的空間,同時亦放大了慾望在劇中的分量,引觀眾投入和想像角色的主觀視角。

以傳統悲劇為根基,鏡頭作為當代的元素,無疑擴大了劇本的呈現與可能性。阿芙蘿黛蒂的存在,在「看」的同時也被觀眾所看,默默觀察(乃至操控)不同命運的交織與揭示。與此相類似,在李六乙執導的《雷雨》裏,兩名修女的角色,亦帶來了宗教與命運的色彩,尤其強調劇中角色們對於救贖的渴望。
有別於阿芙蘿黛蒂以鏡頭塑造和影響觀眾的視角,《雷雨》中的修女們幾乎都站在暗處,沒有影響角色的走向。曹禺寫的原劇本中,在醫院看顧病人的兩名尼姑只在序幕與尾聲裏出現,她們對周家的悲劇所知不深,以局外視角側寫一個家庭不為人知的掙扎與痛苦,也在劇情上舒解中間的緊張感。李六乙卻安排兩名修女始終站於台上,偶爾身兼醫院尼姑與周家僕人的角色,她們既親眼目睹悲劇的發生,又置身於外,悄悄地提醒著觀眾一個更高命運的存在。

心理投射兩種場景
《希波呂托斯》的荒野河流、《雷雨》密不透風的周家大宅,均以一個場景貫徹整個演出,亦折射出角色的心理。儘管兩劇角色皆受困於欲望與命運,但截然不同的場景,似乎呈現了兩種極端。
《希波呂托斯》裏的荒野、原野與河流,蘊含着原始性,既呼應希波呂托斯對狩獵女神阿提密斯(Artemis)的崇拜,也將情欲喻為一種追逐與狩獵,強調了欲望的原始感知。在局限的舞台上,河流更是營造出一股壯麗感,尤其螢幕上女神的雙眼倒映於河面時,似是擴大了她無處不在的力量。

但除了舞台上的可見空間,伊雲格拉桃絲執導的《希波呂托斯》尚有兩個隱藏的舞台:一是台下的演奏家,他背對觀眾,彷彿與觀眾的角度同一,同時他置身於劇情之外,又以音樂牽動角色的一舉一動,竟有種如阿芙蘿黛蒂般的置身事外感。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劇中將觀眾看不見的後台空間化為第三個舞台。透過女神手中的鏡頭,觀眾得以繞到屏幕之後,聚焦半裸演員的上身以至群交的演繹,由此看見了一個不能公開的、備受壓抑的「潛意識空間」,深化劇中角色在慾望之中掙扎的心理。
要是《希波呂托斯》的原野象徵了狂放與原始,《雷雨》封閉不變的大宅,打着深沉的藍色燈光,則處處營造出封建家庭裏的權力與壓抑。作為舞台美術及服裝造型設計的張叔平,以簡潔的設計使角色的狀態外顯。燈光時而沉鬱不已,隱喻雷雨將至,時而又折射出隱約的虹光,散發一絲希望。而台側的旋轉樓梯,不斷往上輪迴,就好像周家裏的人,從來沒能逃離命運的旋渦。即使後來事過景遷,但蘩漪和侍萍依然留在周家大宅改建而成的醫院,周樸園定期探望,遺留下來的上一輩,帶着創傷,似仍沒能走出這個悲劇的餘波。

簡潔的場景裏,有很多「靜」的時刻,只讓人聽見隱約的滴溚鐘聲,凸顯了那些內在掙扎的片刻。及至最後,悲劇已過,大宅佈景上揚,融進一片紛飛雪花之中,景深頓時變得如此開闊。對於《雷雨》的原著劇本,曾有人質疑其序幕與尾聲皆可被刪去,曹禺對此解釋:「『序幕』與『尾聲』的用意,簡單地說,是想送看戲的人們回家,帶着一種哀靜的心情。低着頭,沉思地,念着這些在熱情、在夢想、在計算裏煎熬着的人們。」李六乙保留原劇下雪的結局,呈現出令人眼前一亮的雪景,讓一個情緒緊繃的悲劇,留下了既唏噓又哀靜的餘韻。

共同存在的矛盾意識
李六乙主張「純粹戲劇」,注重人物的思想深度與多元性,拒絕形塑社會性的典型,而是挖掘出人物的純粹精神狀態。《雷雨》的角色各自有着複雜的意識,它們非但不穩定,甚至還是矛盾的,例如周萍對周蘩漪愛恨交雜,充滿內在鬥爭,一下子滿口悔恨,一下子又走進懷中,看似的情緒分裂與多變,正展現了李六乙對人性的觀察與感懷。
《雷雨》的時空、人物思緒時刻交疊,隔絕的同時亦彼此共存。如舞台布幕前,設有一張面向觀眾的椅子,由胡軍飾演的周樸園,最初還沒加入敘事,默默坐在椅上,好像置身於局外,偶爾有人談起他時,他便回過頭去,與那些敬畏他的、或充滿悔恨的妻兒彼此對視,像一個始終徘徊在他們的記憶與思緒裏不散的幽魂。

這種在舞台上共同存在的多重意識,不僅使角色立體化,也讓人物的情緒、思維與欲望的模糊與多變更貼近真實。至於在情節看似更簡單直接的《希波呂托斯》裏,伊雲格拉桃絲讓同一位演員飾演兩位女神──代表愛欲的阿芙蘿黛蒂,以及象徵貞潔的阿提密斯──即意味了欲望與貞潔本是同一,共存於人的心裏,同樣不定而矛盾,然而這卻正好是人性的活力所在。
寫於二千多年前的《希波呂托斯》,到距今不足一百年的《雷雨》,跨越如此長的時間,仍遙相呼應,或好正證明了人性的類同。《雷雨》有着劇本與時代之優勢,呈現出個體在社會或命運之下的掙扎與沉淪;而由伊雲格拉桃絲領導的《希波呂托斯》製作團隊,曾強調要將傳統希臘悲劇用現代的角度演繹。它在舞台元素上,確實做到了這一點,惟在人物的塑造上,如對女性的形塑、希波呂托斯對自我與神的懷疑等,似沒能從傳統悲劇中脫胎出現代視點。但無疑,兩劇對於經典劇本的再繹,到底讓人意識到,命運的輪迴、愛欲的掙扎、個體的無可奈何,始終縈繞着我們,並未因時代而逝。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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