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彎路、蹺蹊也好,你知道途中的風景,中間得到甚麼才是最重要的。」──陳健安
鏡頭下的陳健安,躺在沙發上伸手,在燈光裏做出蝴蝶的剪影。
仍然是那個少年。當這個世界裏,時間橫衝直撞地前行時,陳健安(安仔)有他自己的timezone,不遲不早地走着自己的路。
「『節奏』比起『快慢』更重要。」說起這句話時,安仔如今一臉從容,然而回想過去,其實有着許多迷惘的時刻──像是比別人遲三年畢業,或在出首張唱片時一度迷失。安仔坦蕩談起那些走過的彎路:「我覺得近年的自己更加自在,那種自在,來自我很清楚自己喜歡甚麼。」
不怕錯過 尋自身節奏
生活的節奏、世界的運轉,在資訊爆棚的日子裏變得越來越快,「跟不上」成為了這個時代的最大癥結。此時,安仔推出新歌〈不遲不早〉,悠然回到世界沒有鐘的時候,寄語大家不要擔憂遲到。「你要繼續堅持自己喜愛的東西,遲早有一天你都會走到、或者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由讀書時談起,話題徘徊着足球,安仔的話裏有種堅定。
作為後末日故事的序幕,〈不遲不早〉的MV裏,安仔在叢林中覓路而行,一再迷途一再前進,如他走過彎曲半生,也遇過許多「未到」與「錯過」的時刻,才成就了現在的風景。
訪問之中,印象最深刻是他說的一句:「不再迷惘等於不再青春、不再發掘新的自己。」自在之下,安仔坦承迷惘。他的音樂裏,沒有忿然的宣洩,更多是一種事過回首的超然。
「試試吧,有時不只是快慢。試試吧,試完之後我就知道,原來我需要多少時間去學一件事。」談起自身的節奏時,他這樣說。「時間是一個很好的單位,讓你知道自己其實需要多少時間,才做到你想做的事,放遠來看,整個人生也是這樣的。」
旋律的誕生
〈不遲不早〉由安仔和賴映彤作曲,周耀輝寫詞。「我和小彤都想做一些Brit pop(英倫搖滾)的歌,所以就談了一個方向,然後我叫小彤先編曲,她有了編曲之後,我就在上面寫旋律。」
周耀輝筆下的詞,散發着一種不盲從他人時間的愜意,但原來旋律最初有兩個版本,而第二個版本的出現,源於安仔「等待回覆」的焦灼。「中間經歷了甚麼才變成第二個版本?就是我經歷了一個『已讀不回』的過程。」他憶起時不禁一笑:「有些人我想他回覆,但他遲遲都不回覆,我便帶點煩躁地寫了這個chorus。這個demo原是『reply reply reply』,很想他回覆,那個chorus到最後一句是『let go』,算了吧,這就變成了現在這首歌的其中一個靈魂──有點煩躁,但……又有點期待的心在裏面。」
因足球走上不同旅途
〈不遲不早〉的開首一派淡然:「多麼彎曲的半生/多麼蹺蹊的一剎/正告訴世界 從不需要看鐘」,安仔說,頭三句歌詞已精準地描述了他的經歷。
他回首過去,中五留級,中七自修了一年,先讀高級文憑再修讀學士學位,足足比別人遲了三年才畢業,但他從沒因此而焦慮:「那段時間,其實我花了頗多時間在足球上。我中一的時候已經踢港青,成績開始下滑,因為那時候一星期差不多練三、四日波,上課就很累。中一的時候,我成績還在全級頭三,到了中五的時候,考完成績不是那麼好,但回顧而看,其實是因為我看過其他的風景。」
足球領他走上與別人不同的旅途,像他憶述:「那時候又嘗試過踢職業足球,足球帶我去了星、馬、泰不同地方,甚至我記得15歲踢亞少盃的時候,到過緬甸踢球,我覺得這些經歷更加重要。」別人爭相追趕世界,安仔卻不以為意,因為早已清楚自己的路要怎麼走。
〈不遲不早〉裡有一句:「誰回頭都不憤怒」,Don’t look back in anger,他說,這就是他現在回顧那「遲人三年」的感受。
一種「why not」的豁達。
尋找自我的三個階段
迷路有時是一種樂趣。由〈繼續繼續〉裏唱「你找不到去路對嗎/但其實何用誰在答話」、〈之後的一天〉裏的「兜遠路 迷途裏 尋回記性」,到〈不遲不早〉中拋開遠近、快慢、愛恨的種種價值標籤,自信擲下一句:「心中有數」,安仔的音樂從不避彎路與迷途,反而更喜歡在迷失裏尋覓自己。
「我覺得終極其實還是要向內尋找:最本源的那個自己是甚麼?來到這世界,你自己的價值是甚麼?再慢慢回到原位,所以我所有的歌都會有這樣的元素在裏面。」他用了三首歌代表三個階段的自己:第一張唱片裏的〈重生〉,在巔簸俗世中無法爬過峭壁跟雪山,記錄了最低潮、最迷惘的他。當時他剛走上單飛之路,前途未明,加上受失聲之苦,使他一再質疑自身價值:「那個低潮的時候,看到甚麼風景,就記錄在這首旋律,以及我唱的時候的那種情緒當中。」
做完第一張唱片,安仔自覺開始找到方向時,卻碰巧遇上疫情。面對另一道考驗,迎來了他第二張唱片中的〈未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跟周耀輝合作,「『一路走在生命之中,一直失望一樣不斷希望之中』──其實我們每一刻都是這樣,在一個失望、希望的狀態來回,我們如何在裏面找到自己的價值呢?」
面對疫後社會,第三個階段的他,由Oscar(李文曦)作詞的〈繼續繼續〉所代表。安仔頓了一頓才說:「經歷了疫情,打了一場大仗,我自己如何繼續向前走呢?高高低低都經歷了,甚至生活上死亡了很多次,心態上在有些事情上死亡了很多次,但最重要是繼續向前走,我們繼續迷惘、繼續迷失、繼續浮游,其實這個才是我認為的人的狀態。」由聲線、旋律到歌詞,三首歌記錄了不同時刻、一直在轉變與成長的他。
陳健安的timezone
世界之快,是這個時代共有的焦慮。Deadline、新聞、每秒更新的社交平台,讓人24/7盯着手機,生怕錯過。在這個時候聽〈不遲不早〉,有點像匆忙間偶遇的一陣暖風,讓人重新記起慢下來之必要。
「這個世界好像越來越快,社交平台上,拍片15秒內就要有些故事,全部都要很快很快很快,一滑就滑走了。」喜歡寫長文、夾公仔、健身的安仔,近年也逐漸在各種事情上找回自己的節奏:「以前曾經有朋友說過,你在IG上不要打長文,沒有人看你的文字的,最重要是有張相片,然後寫一兩句就好了。我試過一段時間,但是覺得不是很適合我,我有很多東西想說,自此之後就不理了,試着打一些長文,反而慢慢建立了一群喜歡看長文的人。」
逆着世界的潛規則而走,安仔更加堅信,自己可以有自己的方法做事,不必順從他人:「其實很多東西,你由心想分享的話,總有人會明白。你會慢慢建立一種文化,跟你有共鳴的人,就會被你吸引出來。」他自言是適應力高的人,無論在社交平台,抑或處身樂壇,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不斷嘗試,從中調整,繼而抓緊自己的節奏:「別人說的可能是一個參考,當你覺得沒有甚麼方向的時候,就試一下吧。」
尋覓自己的節奏後,慢慢地,安仔走出了屬於自身的timezone,工作亦然,作息亦然:「這個世界連睡覺都會有人去給你意見,所以你要好好強大自己的心臟。」
平時多在早上五、六點才睡覺的安仔笑言,自己的睡眠習慣也許會招來不少人批評,因他依從自己的身體狀況,儘管身在香港,卻自然而然地活在美國的時區:「我永遠都在這個時間睡覺,你的身體順着自己的規律、自己的時間就可以了。有很多人說早睡早起很健康,不一定的,我看見很多早睡早起的人都不健康。社會覺得這樣就是『健康』,其實健康也是一樣,你自己有自己的定義。」
末日後的世界
〈不遲不早〉的MV裏,背景設在末日後的世界。隕石砸下之後,生存下來的人嘗試尋找屬於自己的伊甸園:Yanny打拳、看書、泡咖啡,於海上飄浮,尋找自身的心靈救贖;另一邊廂,安仔手執指南針,穿行於林間,走向未知之地。兩者的故事交織,留下耐人尋味的解讀。安仔透露,MV只是序幕,之後還會有其他集數,「所以有很多留言說不是很明白MV想表達的是甚麼,不用急,大家遲早會看到。」
在後末日的世界,安仔最想帶出的是:節奏比快慢更重要。許多時候,社會的催逼讓成長變得不健康,而他篤信:「其實慢也好,快也好,都可以的。」
近年更能掌握自身節奏的安仔,談起當下的狀態,直言自在。問他假如世界迎來末日之後,他會做些甚麼?安仔想了半晌後笑道:「因為(末日)已經過去了,我會回復正常,我會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
他自言,當下正做着喜歡的事,沒有被別人牽着鼻子走,感覺自由自在,且音樂創作又得到公司100%的自由度與信任,「現在這個狀態我覺得很好,我繼續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唱歌、吃飯、旅行、夾公仔、夾到好的公仔就送給朋友,這樣保持下去也不錯。」
尚早也好,遲到也罷,如今的安仔選擇活在當下一刻,在迷惘中走出自身的節奏,怡然活在屬於他的timezone之中。
採訪、撰文:鄭思珩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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