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發展新界東北,古洞清拆的期限將至,居民及廠房近月已陸續搬出,「我旁邊原本有兩間車房,都已經搬走了。」年輕藝術家鄧穎妍(Amy)說。她最新畫展《著陸飛地》5 月初剛開幕,早前一直在籌備展覽的她非常忙碌,到了 5 月,畫室完還沒有開始收拾,「地政署給我的搬出限期是 5 月尾,我打了給他們,央他們再寛限多一陣,時間實在不夠啊。」

十年來 Amy 一直在古洞的鐵皮屋與畫布作戰,與花草貓狗為鄰,鐵皮屋沒冷氣,夏天溫度高得要命,「夏天很熱啊。不過我不怎麼怕熱的。」雨季的古洞必然淹水,水會淹過鐵皮屋地面,因此這裡的畫,都要用木條架高,「下雨時叮叮噹噹的作響,好不熱鬧。」

年輕藝術家都租用工廈,古洞又隔涉又不方便,一個年輕女子,為何要選擇這地方?

鄧穎妍
藝術家 鄧穎妍(Amy)的畫作非常巨大,怕淹水,都用木塊架高。

父親的木廠變女兒畫室

5 月初來到古洞,道路仍常有大貨車不斷出入,路在修整,天橋在建設,大興土木,看來十分熱鬧。但走進裡面卻只聽到蟲鳥叫聲,卻是另一種寧靜。 Amy的畫室原為父親經營的木廠,如今父親退休,招牌早已拆去,空間一半讓她來作畫,另一半放滿了樂器,有鋼琴、二胡等等,都是 Amy 父親的嗜好。

畫室原為木廠,但裡面燈光似乎不足,大白天走進去還是感到有點昏暗, Amy 作畫時只用一盞小燈照明, 她說已經足夠。問 Amy 作畫時也不聽點音樂嗎?她笑說鄰居會播放。鐵皮屋看來簡陋殘舊,沒有冷氣,窗戶也不多,她說這裡夏天會水浸,必須將畫作架高。她的世界,幾乎只有繪畫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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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公是地主,六十年代發生土改運動,一家人就離開了。爺爺輾轉到了澳門,本來做糖廠,後來再到了香港開木廠,廠名叫鄧輝記木廠,起初位置是在火炭黃竹洋街那邊,後來再搬到古洞。」

十多年前父親退休,Amy 就用了木廠一半地方來做畫室。 Amy 說古洞其實不是她的居所,不過她大部份時間都在這裡,樓上有睡房。 Amy 記得自己父親從小就跟別人的父親不同,他會自己組一架遙控飛機,然後開車到山上放飛機,「你看,他是很有情調的。」她笑說父親其實為了躲開母親,因此也長年留在古洞。如今父親種花草玩樂器寫書法,木廠一半是他的玩具房,「他書法、畫畫也很厲害,從前我還看過他用鉛筆畫臨摹《百份百感覺》。如果他讀大學,也會選讀藝術系吧。」所以,你跟父親是很像,都愛在自己的世界裡玩耍,「嗯。」

跟父親關係好嗎?「在我(開始)讀藝術系時,跟他感情好了很多。(小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你看他這個人這麼奇怪,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他也不算參與得多。但我讀藝術,他很開心啊,我們可以談的話題多了。很多人都不喜歡兒女讀藝術,但他知道我會搞得掂。」

媽媽呢?她比較實際?「媽媽是比較實際的人,實際和正常、主流。」她忍不住笑。她會給你壓力?「她又不敢,我也是個駁嘴駁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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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時間在作畫

Amy從小就愛繪畫,到了高中,決定要進大學讀藝術系,她成績明明可以,但不知怎的,第一年竟被派去讀社會學,讀了幾個月覺得不對就退學了,然後一邊打工一邊準備,翌年重考進了中大藝術系,讀完四年,一心想成為全職藝術家。她在中大藝術系畢業至今十年,沒有簽約畫廊,也沒有像同輩一樣租工廈作畫室。

「畢業後那一年我做了不同的事,就覺得還是很喜歡畫畫。」 Amy:「因為畫畫有一樣東西是很正的 ,它是一個很強大的媒介,因為繪畫其實用很簡單的工具,但它可以貫穿整個藝術史,不同的藝術家可以畫到這麼多變的風格!我也想試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這條隊』的其中一員, 我心目中這條隊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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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十年,這十年的香港藝術界風起雲湧,Amy 以教畫等工作維生,從沒停下創作。她從 2015 年起,至今辦了五次個展,2022-2023 年疫情期間,分別在視覺藝術中心、富德樓舉辦了兩次畫展。由於沒有簽約畫廊,畫展都由她親自申請場地和組織,自己聯絡傳媒作宣傳。

Amy 生活得非常純粹,大部份時間在古洞,生活八成時間在作畫。記者來到古洞,跟她坐在畫室後園訪問,這裡多蚊,提議不如去街口茶餐廳吃下午茶,她竟然說自己來了十年都沒去過,平常她都在畫室自己煮食。她對物質要求很低,不怎購物消費。

「我也知道在香港通常畢業就找工作,結婚生子,然後問自己有沒有買保險、強積金、炒美股,看基金升跌那些東西,但我就不搞了,到時先算。 但我覺得『Run』到就得,我覺得這麼多年來最大滿足是甚麼呢?真的是畫到東西,我不是說現在畫得多好,而是我挖掘到一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畢業到現在無間斷地畫,不能說沒有心理壓力,我有畫得不好、失敗的時候,前期很多時候都是失敗的,但漸漸你會找到自己內在的邏輯。」

藝術圈成敗還是會看名氣,Amy 未成名,至今賣畫的收入有限,可有感到挫敗?「 Frustrations 是會有的,尤其是畢業那時香港沒有那麼多畫廊、Art Basel 這些東西,但到了近幾年,身邊的同學的機會有比較多,我有問過自己,是不是我不夠像一個 Artist?或者不夠襟撈?我不夠『營業狀態』?」

鄧穎妍
畫筆、顏料、用具放滿四周。

畫布會告訴你

但沉靜下來,她反而更肯定自己會繼續畫下去,「我認為,你界定自己是不是一個藝術家或者畫家,在於你自己投放多少心力和時間,未必是看成果、有甚麼畫廊推廣你,有甚麼展覽、獎項或者賣畫的機會。我不算太積極去經營這些東西。」

Amy 繪抽象畫,她關注的,是畫面中空間的侵佔和角力。她喜歡 Howard Hodgkin、Arshile Gorky,也喜歡畫具像的 Philip Guston,很了解他們在創作上的軌迹,「 Guston 很有膽色,他轉風格時,有十年完全沒有曝光,當時他本來已經在美國名聲很高,然後他可以轉身,頭也不回的跟之前的自己割裂,那個勇氣很大。近日她喜歡明代軍事家/畫家徐渭,被他的大寫意畫作深深撼動,「他有一首詩,寫到『閒拋閒擲野藤中』,那種狀態,令我覺得他在畫面上真的能呈現到。」喜歡截然不同風格的畫家,因為 Amy 認為,畫家有能力改變風格是很重要的,「有些人為了想維持自己的標籤或標誌風格,但畫風完全定下來是很糟糕的,你一天到晚只對着同一那件事,會畫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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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一直在摸索,她大概知道怎麼可以有更多機會,但有時總朝相反的方向走,例如,她聽說銷量最好的作品是 3呎 x 2呎,或 4呎 x 5呎,但自己總忍不住繪畫巨畫,而且越畫越大,這些畫作都比她還要高。「理不得那麼多,我會保持畫大畫,但不會排除同一時間畫些細小一點的。」她說:「 畫布會告訴你,你是裝模作樣,你想隱藏甚麼?你想說謊,或者其實你不是想畫畫,只是想透過畫畫得到其他東西?我覺得這東西是看得出來的。」所以,繪畫還是先向自己交代?「一定!如果不是,我一早就做其他東西,太浪費時間了,我覺得(人生)真的只有一次,就如果有下輩子,我也在做其他東西,我做不到(繪畫)這件事了。」

她記得,很多藝術家的黃金年代,都在五十歲後,「Giacometti 到了五十歲才畫出今天大家認識的 Signature Piece, Howard Hodgkin 也是,我相信很多東西是需要時間去磨練的。」畢業十年,她越來越肯定,無論如何自己會畫下去。

Amy 選擇的當然不是香港主流人生路,但她身邊滿是這樣有趣的人,她會告訴你,同學中有人在學校機構工作,用很多藝術思維,幫助有智力障礙的學童,有的同學畢業後沒有停止作畫,但就是選擇不辦畫展。她不寂寞。

鄧穎妍
Swing II

離開古洞

香港藝術家都有跟朋友合租工廈的經驗,Amy 是少數例外,「合租?我跟我爸囉,我有畀租畀家用㗎。」

她喜歡古洞,形容這裡有個結界,發生的事與外面無關。她喜歡與世隔絕與顏料搏鬥,古洞人有古洞人的處事方法,她記得颱風山打來的 2018 年,大樹倒塌,村民不等政府來,自己合力已把路都開通了,「有時會有一種『閒暇輒相思。相思輒披衣,言笑無厭時』(陶淵明)的狀態啊,村民會突然拿些瓜菜,來問你要不要?村民互相幫助,鄰居的情誼我也覺得幾正啊。」

即使要撤出古洞,她也沒有打算回到市區,租用工廈。採訪當天,Amy 帶記者去看她即將租用的地方,從這裡開車往北走,大概車程要花 15 分鐘,只見一大塊草地中間有兩個魚塘,旁有幾個貨櫃屋,遠處清晰可見深圳的摩天大廈。她和父親正與業主洽談,租用這塊地,多放幾個貨櫃屋,Amy 將綫繼續在鄉間作畫,父親種花、寫字、玩音樂,其樂無窮。

「政府要把中港打通,古洞這一區似乎會變成 CDB,日後變得很旺啊。說不定沒有幾年,你再來探我,又會看到我再被迫遷。」她笑。

鄧穎妍
畫室門外,放滿爛車門等,這就是古洞。

撰文、攝影:何兆彬

著陸飛地 鄧穎妍個人作品展

日期:即日起至5月28日
地點:Yrellag Gallery(中環太子臺13A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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