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是會死的,但戲劇不會。從歷史去看,戲劇一直以不同的載體、形式去表達……在限期裏,你盡力令那件事(電影)變得有份量,盡量去珍惜。」 – 導演陳大利
突如其來的疫情,席捲全世界,間接改寫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方式;科技的迅速發展亦令社交方式大幅轉變。在充滿變動與不確定的時代,陳大利導演以新戲《拼命三郎》描寫由譚耀文與林家熙(Locker)飾演的父子,在疫情陰霾下努力突破宿命、尋找和解與希望的故事。
作為陳大利「明天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拼命三郎》延續了《黃金花》中,他對家庭與社會議題的探索。從母子情轉向父子情,並將場景從新界屋村移至九龍的市井江湖。電影講述落魄江湖中人石三郎出獄後,一邊做代客泊車,一邊四處籌錢,希望一圓開酒吧的夢,重拾昔日風采。然而天意弄人,他因打架鬧事被警察帶走,並在警署發現失聯多月的兒子石頭惹上黑道糾紛。為了保護兒子,三郎不惜親自上門攤牌,卻有意外發現。導演希望通過父子之間的衝突與和解,描寫疫後港人面對困境時的掙扎與希望。
「講父子的時候,很容易想到一些香港經典的父子戲,其中一部是《阿郎的故事》。」與《阿郎的故事》不同,他選擇在《拼命三郎》中塑造一個已成年的兒子,賦予父子關係更複雜的層次與深度。片中,父親石三郎為解決兒子的困境四處奔走,片名「拼命三郎」的靈感正源於此:「腦海出現了《拼命三郎》,因為本身這是一個中國古典文化裡的故事。」石三郎的形象彷彿呼應《水滸傳》中的石秀,展現出他為身邊人勞心勞力、拼盡全力的精神。
疫情下的江湖寫照
《拼命三郎》的拍攝計劃始於2019年,原定於2020年開拍,但疫情的爆發打亂了計劃。「2020年疫情開始,就先等一等,以為等三個月。」陳大利回憶,覺得疫情會很快結束:「因為曾經經歷過沙士,都是半年,但沒想一過便三年。」最終,電影於2022年開拍,陳大利決定將疫情融入故事:「我很想在街上拍攝,而當時大家還是戴口罩,思前想後,或者避開人群。但最後我決定融入,在戲劇裡面加入疫情。」疫情不僅是背景,更增添了時代印記,陳大利強調:「這個意義是挺大的,起碼我覺得我用電影記錄了一些東西。」
石三郎是一位曾因社團入獄的落魄父親,故事描寫了他出獄後的高低起跌,情感層次豐富。譚耀文被這種小人物的細膩描寫深深吸引,除了憤怒的爆發、亦有對生活的失落,認為極具挑戰性與發揮空間。他將自身經歷融入演出:「當時我有中年危機,沒什麼人知道,太太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不經不覺的。現在回看那段時間,我以這位角色來抒發當時的憂慮。」此外,他作為一位父親亦能以自己與兒子的關係為參考,更真實地詮釋片中的父子情。

譚耀文曾憑《野獸刑警》、《野獸之瞳》榮獲金像獎與金馬獎最佳男配,並在《我們停戰吧》中摘得多個國際獎項,但過去多以配角登場,這次終於擔正主角:「很感謝導演,因為他是第一個肯寫一個故事給我的導演,所以很感動。」他說,從影以來不斷飾演江湖中人,「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Locker則飾演兒子石頭,與父親關係緊張。他認為這個角色對他來說難得:「石頭這個角色有文戲、有武戲、又有內心戲,得以作為主演展示給大家,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為準備角色下了不少功夫:「我的準備分兩個方面,一個是身體上,另一個是演繹。」
在他知道要拍,和正式開拍之間只有三星期的時間,所以他立刻找了健身和拳擊教練訓練身體和學習拳擊。同時亦找了營養師為他編了餐單、調節身體。情感上,他專注於捕捉父子間的疏離感:「我就捉住了一種父子之間很抗拒跟爸爸溝通感覺的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和譚耀文合作,對演出父子的疏離有幫助。Locker希望觀眾能以這部電影為始去認識他的演員身分。

電影預算有限,拍攝時間緊迫,陳大利說:「拍攝應該是19天,有7天拍動作,12天文戲,這是最大的挑戰。」他特別強調,文戲雖然看似輕鬆,但拍攝時間一長也會非常勞累。Locker則提到體能上的考驗:「我最大的挑戰是體能的問題,因為不單止是體能,有好多場口迫在一起拍。最辛苦的一場就是有一晚要拍完文戲再拍打戲,拍到早上再拍文戲。」譚耀文也同意,特別是拍了一晚打架後拍浸浴的場景,疲累的身軀進到溫暖的浴池裡,舒適的感覺令他差點睡著。
冰冷手機屏幕中的香港
石三郎入獄多年,出獄後需要面對香港的急速改變。有一幕是昔日兄弟四哥(鄭浩南飾)對著香港的風景感嘆時代的改變。經過回歸、兩次疫情、經濟和科技發展,在他們心目中,香港最大變化是什麼?

「香港改變了很多,在這部電影裡面,都真是人與人之間疏離,兩極化了。」陳大利說:「所有東西都去到極端了。大家對著手機,沒有耐性看電影,大家現在看不到那麼久。人與人之間冷漠了,少了溫度。社會氛圍沒以前世故。」譚耀文則回憶起過往的聚會時光:「少了見面溝通,少了出來吃飯。」他感嘆科技讓人際關係變得機械化:「其實能見面就不用發表情符號,我們的互動好像在改變,但每當你表達自己都要發表情符號,就好像變了機械式的互動。」他希望能尋回過去和友人一起去玩桌球、喝啤酒等熱鬧氣氛的場合。
Locker則認為:「大家胸懷窄了,耐性少了。」資訊時代帶來了諸多便利,卻也導致討論空間逐漸縮減:「現在大家都很容易發表意見,其實眼光狹窄了,少了接納大家意見,少了討論空間,這樣就很可惜。特別是電影這門藝術,很容易令它越來越淺薄。」速食文化與意見的兩極化,可能會削弱了電影作為文化載體的深度與多元性,令它難以承載更豐富的情感與思想,進而影響電影的長遠發展。
電影已死?
香港電影業步入寒冬,戲院一個一個結業,開拍資源減少,對各人有一定影響。
「我兩年前已經覺得會發生。」譚耀文說,雖然環境困難,但仍須保持正面心態。自己覺得有意義的、會令他滿足的角色就會好好把握:「時代會變,最重要是裝備好自己,等待新時機。」正如他一直裝備自己,才有擔正主角的機會。Locker則認為多方發展,保持心態樂觀很重要:「找點事情做,把焦點不要只放在電影上。」例如他最近在準備足球隊之事,放鬆身心。亦有在舞台劇中演出,訓練演技。以多方面體驗生活來提升演技。

「電影是會死的,但戲劇是不會死的。從歷史去看,其實戲劇一直以不同的載體,不同的形式去表達。」陳大利說,他認為現今世代面臨著各種挑戰,不能因面對未知而停下改變的腳步,他說:「我反而覺得更加有意義,在限期裏,你盡力令那件事變得有分量,盡量去珍惜。」在保鮮紙都會過期的世界中,如何珍惜當下,擁抱未來,是最大的功課。所以陳大利希望繼續做電影,紀錄當下,同時為社會打打氣。
撰文、拍攝:林丰
劇照來源:《拼命三郎》IG @fightfortomorrow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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