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越發展，藝術就越重要。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最不容易被AI取代的部分中，藝術就佔其中之一。」──徐冰
黑板上，以粉筆呈現徐冰廣為人知的「英文方塊字」──細看之下原來是Milk Tea（奶茶）和Egg Tart（蛋撻），這些香港特色用語都是徐冰親自逐筆寫下，旁邊繪上圖畫，還細心列出了書寫教學。
身穿白襯衫的徐冰戴着標誌性的圓框眼鏡，站在黑板前，不徐不疾地談起創作時，目光投向遠處，像在逐字斟酌。聽過徐冰演講的人，都能從他條分縷析的言談中，感受到他對創作透徹的思考。作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徐冰的藝術成就不僅源於他對漢字與文化的獨有觀察，也在於他面對時代變遷，而始終不竭的創造力。
九十年代由偽漢字組成的《天書》、以表情符號所寫的《地書》、幾年前的人工智能電影，到近年的太空藝術，徐冰一直在挑戰和超越自己。他的創作力量總是源於生活──正因為他從不喜歡追求孤高，所以與觀眾無比貼近。他解釋道：「當代藝術和普通人之間的距離，我覺得好像越來越大。對於當代藝術的闡釋越多，感覺給觀眾和當代藝術之間的距離就給推得更遠。」
這次他來到香港藝術館，話語間更是一再重提：「藝術創作的能量來自於藝術系統之外社會現場的能量，科技也好，我們的手機生活也好，這些都是社會現場。」
（圖片來源：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源自民間的「香港特別版」英文方塊字
徐冰去年起擔任香港「文化推廣大使」，今年他以此身份，籌備了首個委約藝術項目「徐冰在香港：英文方塊字書法」，以其代表作《英文方塊字書法》為主題，添上特別為香港而設的元素，內容包括於香港藝術館及油街實現策劃展覽、與港鐵公司合作於上環、金鐘、會展和灣仔四個車站內展示新書法作品，當中更有「Long time no see」等港式英語語彙，在漢字結構裡藏英文內容，並融入了本地語言特色，甚為有趣。
「這次在香港的展出，我喜歡嘗試一些新的東西。」徐冰說道。「我不喜歡重複，所以我的作品表現出很多的手法和材料樣式。因為每個時代，或者說我的年齡也在變，所以你想的事情和你想表達的東西，一定是和過去不一樣的，和過去所有大師用過的語言也不一樣──因為那些大師用的語言，說的都是他們那個時代，是為了表達他們想說的話而創造的語言。」
儘管英文方塊字是他在三十年前創作的作品，但這次以「教室」的形式將其帶到香港藝術館，從不愛因循守舊的徐冰，也為它新增了獨特的詞彙，如地道的問候語、俗語等，形成「香港特別版」。
「香港這個地方有非常豐富的文化──東西文化，還有地域文化，比如說廣東話等等，各種各樣的。」他從香港的日常生活中尋求靈感，談到了自身的觀察：「它（香港語言）真的反映了香港人們對生活的一種態度和熱愛，一種有趣而且務實的創造。只要是能夠達到它溝通的效果就可以出現，我覺得這種民間的創造是非常有價值的。」
誕於文化碰撞的創作
「英文方塊字」的出現，始於兩種文化之間的碰撞。徐冰自八十年代起，就對漢字的表現形式有濃厚興趣。1988年，他花四年時間，埋首刻了四千多個不存在的漢字，印成幾百本書冊，鋪滿展場，形成震撼藝術界的《天書》，展露他對知識體系的懷疑。
九十年代他居於紐約，期間創作出以漢字思維書寫英文單詞的「英文方塊字」，是他繼《天書》之後的另一次文字實驗。「我當時生活在紐約，大概1993年做的這個作品，（至今）有30多年了吧。」作為「造字人」的徐冰憶述：「但是這30多年以來很多人都說，這些字特別適合在香港展出，因為它們介於兩種文化之間，看起來像中文，但其實內部跟中文沒關係。」
有別於傳統展示模式，「英文方塊字」特別著重參觀者的實際體驗，在完成構思後不久便以有如教室般的藝術裝置，鼓勵觀眾真正坐下來，拿起毛筆，一筆一劃學習書寫方塊字。這藝術裝置正是首次在香港亮相的《英文方塊字書法教室》，翻閱港版教科書、練習過毛筆字後，觀眾更能運用展覽的數碼互動裝置，創作全新的英文方塊字。
是次項目更走進校園，教育夥伴社群藝術網絡將徐冰的藝術概念帶到12間本地中小學及特殊學校，在一眾學生的筆下，寫出有趣的英文方塊字，例如「Egg Waffles」、「Chiikawa」等。社群藝術網絡計劃經理葉浩麟形容：「學生的創意日新月異，一些流行用語我們都未必知道，所以很適合這個計劃。他們除了寫自己的日常用語外，也會寫一些香港的食物。」
AI時代尋藝術的核心
文字的形態，其實從沒停止演變，也推動了徐冰發展出文字的不同形式。2005年，他再往前走一步，用一種具普遍性的語言──表情符號，創作了112頁的《地書》，妙趣横生地展示了現代上班族一天的典型生活。「傳統語言其實有一定的限制，所以就發展出了Emoji。Emoji為甚麼那麼流行？就是因為它適合現在我們的生活與溝通方式。」後來他將《天書》繪於火箭，發射至太空，這又是後話了。
徐冰對漢字的實驗，屢屢推陳出新，其實繞着同一核心：「它的作用就是說，打破我們舊有的知識概念和慣性思維。就像電腦死機了一樣，它當機了、再重啟的時候，就會打開更合理的運營線索，和更大的儲存空間。『英文方塊字』能在我們人腦那裏起到這樣的一個作用，我覺得這種作用是有意義的，而且是非常需要的。」
近年AI的發展，常令人憂慮它將來會取代藝術家，但徐冰並不這樣看，反而認為AI越發展，藝術就越重要。「AI發展起來以後，讓藝術家有機會重新思考：藝術的實質到底是甚麼東西、它來自於哪？」徐冰這樣說。「『藝術』和『技術』之間，到底能不能區別？或者說，『藝』和『術』總是混在一起的，可是技法、技術的部分，現在看來是很容易被AI替代，但是不能替代的部分是甚麼？那可能，剩下的這個不能被替代的部分，就是藝術最實質、最核心的部分。那就像人的左右腦──人需要有左右腦的配合，推動這個文明向前發展。」
影像世界中的漢字思維
回到文字本身，徐冰的創作一再選擇圍繞文字，正是因為他洞悉文字的力量。「書法藝術最核心的，其實還來自於漢字的特殊性。AI出現，到後來DeepSeek發展起來以後，我們認識到，原來漢字裏面有這麼多的承載量，有這麼多的信息和道理在裏面。這就是漢字、甚至是中國文化最獨到的地方。」
徐冰的觀察，跟語言學中的「語言相對論」呼應，就是認為語言結構會影響使用者對世界的認知：「由於中國幾千年來都寫漢字，最後影響了中國人的文化性格，也影響了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影響了中國人的價值觀。中國今天為甚麼是這個樣子，這和我們漢字的文化是分不開的。」
在影像充斥的世界裏，文字好像經常退居其次，但徐冰不認為兩者一定是相互對峙：「每一個漢字的基因，原本來自於象形，所以每一個方塊字就是一幅圖畫，而每一個方塊字裏邊就包括一個故事。」
至於為甚麼會在這樣的時代對文字越發感興趣，徐冰解釋：「因為AI讓我們開始意識到，原來我們的方塊字裏頭有這麼多道理，而AI幫助我們將其凸顯出來。因爲AI這種底層的邏輯、它的這種思維的理性，很大程度其實來自於方塊字裏面的一些道理。所以這些東西在未來是很具有挖掘性的。我們過去常覺得，漢字是一種落後的、尚沒成熟的文字，或者說是第一個階段的文字，還沒有發展到第二階段，那現在看來，這種認識其實是錯誤的。」
文字蘊含的寶藏
徐冰的文字，已成為當代漢字實驗藝術的一個代名詞。談到未來的創作計劃，徐冰說：「我當然還是想更多地探索文字，特別是漢字、方塊字，它真正內在的一種底層邏輯，和它所蘊含的這種真正的寶藏到底是甚麼。」他續說：「我過去的很多作品都是通過藝術作品來探索：我們這個文化中，它有哪些東西是我們還沒有認識到的？即使我們認識到了，我們也不擅於使用它，因為我們過去積累的經驗，大多借用西方文明的經驗，但這些東西就是有太多值得去探索的（地方）。」
文明交替之間，文字有時曇花一現，徐冰卻鏗鏘地拋出一句：「文字有可能消失，但是交流不會消失，溝通不會消失。」
走向人工智能與科技的途上，我們貌似處於時代交接的轉捩點，徐冰認為，人與AI同樣需要溝通──儘管當中衍生各種問題，但文明的根本仍是回到「溝通」上去：「所以說文字這麼重要，這麼有意思，有這麼多探討的地方，也是因為──它其實都是關於溝通的。」從似是而非的文字起步，徐冰的「英文方塊字」或許是一個思考文化的起點，讓我們在閱讀過程中的種種阻滯、懷疑與困惑中，重新探索文字和溝通的根本。尤其重要的是藝術家如何面對不斷更迭的「社會現場」，仍能孜孜不倦發掘出藝術所蘊含不同面向的力量。
「徐冰在香港：想東想西──英文方塊字書法教室」
日期：即日起至2025年7月30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 地下 別館（下）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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