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時代裡,我們每個人都很無力,我們都是一粒微塵。」—— 導演陳可辛

人有人的命,戲也有戲的命。

一個本不合商業電影遊戲規則的劇本,被封塵了整整十年,因為全球女性主義抬頭而被激活重生,對導演陳可辛而言,既慶幸又無奈。「我是現在有了這個女性主義的紅利才拍得成這部電影,但我想拍的不只是女性主義。」拍了近半世紀電影的這位金像導演不無諷刺地搶白:「說到底,我都係想用自己方法講故事啫!」

坐在電影播放室裡,62歲的陳可辛雙手交握,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希望被dogmatize(武斷),更不希望這部電影被任何主義標籤化。」旁邊是其新作《醬園弄·懸案》(下簡稱《醬園弄》)的巨幅海報,章子怡飾演的詹周氏眼神空洞,卻隱含著某種即將迸發的力量。電影改編自1945年上海真實殺夫案,詹周氏用菜刀斬死丈夫復碎屍16件,背景是日佔上海正值倒數之時。大時代的小插曲,在康城首映後引起話題,也讓陳可辛陷入一場關於女性主義、時代敘事與商業電影本質的思辨。

1983年台灣作家李昂的小說《殺夫》和1984年曾壯祥的電影版(夏文汐主演)已從文學和影像角度詮釋過「醬園弄殺夫案」,陳可辛指兩者他都沒有看過,開門見山地澄清外界對《醬園弄》靈感來源的誤解。這部電影的種子,其實埋藏於十年前一位記者朋友的劇本中。「我認識一班上海記者多數都是影迷,現在內地電影圈裡的製片人、平台話事人,很多都是當年的娛樂記者。」他回憶道,語氣中帶著對那個純粹熱愛電影時代的懷念。

陳可辛
導演 陳可辛

從記者劇本到時代史詩:十年封塵激活記

這劇本吸引陳可辛的絕非單一的倫常慘案。「一件發生在80年前的事,竟然很有當代性。它講的根本不是一件殺夫案那麼簡單,而是通過這個案件勾起了整個大時代的改變,而轉換政權改變了這個殺夫的犯人的命運。」陳可辛強調,這個橫跨汪偽政府、國民政府到新中國三個政權更迭的故事,展現了時代巨輪下個體命運的荒誕與無力。「它其實不是懸疑片,不是誰是兇手的懸案,更不是獵奇殺夫情節怎樣殺,這個唯一的『懸』是懸在這裡。」

故事帶出了一個世界的眾生相,那種人性的複雜性,時代才是判官的無常。「因為人其實很多時都會做一些莫明其秒的決定。」然而,這個龐大的敘事體量卻讓電影一度擱置。陳可辛坦言:「十年前覺得它太長、不夠商業、太貴,而它複雜卻不是一齣爽片,很矛盾。」他甚至考慮過改編為劇集,「五六個小時可以舒舒服服講完所有人物」,但最終因市場考量放棄。直到疫情後,女性主義思潮興起,投資方就自動找上門來,這個沉睡多年的項目才重獲生機。

當被問及是否能將《醬園弄》視為女性主義電影時?陳可辛顯得分外謹慎。「我不可以說不是,但如果真是一個女性主義電影,就不應該是我拍的。」他眼神誠懇道:「因為現在的政治正確是,男性不會明白女性的處境,在代表女聲發聲這件事上男性有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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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的紅利與陷阱:導演的身份反思

這種矛盾在下集中更加明顯。陳可辛透露,范偉飾演的男律師角色將提出尖銳質疑:「那你很明白女人嗎?」而角色的回答是:「不是!我媽媽說只有女人明白女人。」這些對白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既是對時代話語的回應,也是陳可辛作為男性導演的自我定位。

「我沒可能完全明白女性的困境,」他繼續說道:「但這部電影碰觸到女性主義的元素,我不是用一個女性主義的角度去拍,卻也不能否認它與女性議題的關聯。」這種微妙的平衡,體現在電影的每個細節中——從章子怡飾演的詹周氏從俯視到平視的鏡頭轉變,到雷佳音代表的舊時代男權體制的崩塌。

談到章子怡「毀容式演技」,陳可辛的眼中閃過驚嘆。「她來的時候就帶了這些能量來。」他回憶開機第三天拍攝的第一個鏡頭,章子怡就已經完全進入角色——一個自卑、愚昧、目不識丁的底層女性,與她過往的強勢銀幕形象截然不同。「她是厲害!真的厲害!」

陳可辛

來自章子怡的壓力

陳可辛透露,開鏡前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就是來自女主角。「我跟她坦誠,你已經

做了幾個很經典的銀幕角色:《臥虎藏龍》的玉嬌龍、《一代宗師》的宮二還有我很喜歡的《2046》。」當章子怡自挫銳氣、霸氣,演活了詹周氏這個既麻木又怯怯,卻摃起了時代的角色,陳可辛的壓力盡消。

隨便舉個例就能見章子怡的真心誠意。減重至42公斤、全素顏出演已算普通,明明後製特技能令角色的眼睛紅筋畢現,章子怡卻不惜狂捽眼達到自然的紅眼效果。「章子怡是帶著很強的 conviction(堅定信念)進來劇組的。」

陳可辛回憶,早於2015年初遇劇本時,腦海已鎖定章子怡當主角,沒有懸念。而章子怡一樣的愛詹周氏這個角色,電影一直擱置,章子怡甚至曾提出買下劇本找其他導演去拍,最後編劇還是屬意陳可辛,大家才耐心靜候。

結果,等待的十年一樣的戲劇性,章子怡經歷2015年結婚到2023年離婚。「因為我第一次找她的時候,她剛剛結婚生女,那是她最幸福、最不像詹周氏的時候。開鏡前沒多久他們才分開,我想她是帶了很多自己的感覺進去。」

在引導演員這方面,陳可辛自認慚愧,「因為我不是讀表演的,我更重視選角,和他們聊天和盡量使自己敏感一些,去觀察他們一些細節。」為了令演員蛻變,導演確實運用獨特的處理手法。易烊千璽的出場被精心設計:第一場戲只有一縷光線,第二場戲用道具遮臉,直到第三、四場才給出清晰鏡頭。「當你發現給你兩次機會都認不出演員是誰的時候,你的內心就已經認定他是這個角色了。」陳可辛解釋這種「狡猾」設計的用意。

這種對明星特質的挖掘與重塑,是陳可辛的標誌性手法。他坦言選角會考慮明星流量,因為「觀眾為明星進影院」,但更重要的是找到演員與角色的隱秘連結。「我會和演員深入聊天,甚至聊到私人的情感、成長軌跡,然後把這些小秘密寫進劇本。」這種方法曾讓黎明在《甜蜜蜜》中展現出天真的鈍感,也讓黃曉明在《中國合伙人》中成功塑造農村青年形象。

  • 《甜蜜蜜》陳可辛
  • 《甜蜜蜜》陳可辛
  • 《甜蜜蜜》陳可辛

時代的塵埃與個體的無力感

「在大時代裡,我們每個人都很無力,我們都是一粒微塵。」陳可辛引用電影中張叔平剪入的一個空鏡——飛揚的微塵,來闡釋《醬園弄》的核心主題。這種對時代力量的思考,貫穿於他對角色命運的解讀中。

一介弱女子對抗強權的故事,是大衛打敗巨人歌利亞的翻版;不因神蹟,卻隨時勢。

「你會看到下半部,很多所謂正派的勝利、反派的失敗,都不是因為公義或能力,而是因為時代的改變。」陳可辛預告下集將展現更複雜的歷史轉折。真實事件中的詹周氏活到了2006年,而「幫過她害過她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的時代走了,剩下她一個」。

這種歷史縱深感,通過上下集的結構得以充分展現。上集《懸案》定格在日本投降的歷史節點,以詹周氏從俯視到平視的轉變作結;下集則將探討國民政府時期案件的翻轉,以及新中國成立後的命運餘波。陳可辛特別提到英文片名的寓意:上集《She’s Got No Name》到下集《She’s Got A Name》,象徵著主角從無名到有名的身份轉變。

作為香港導演,陳可辛對上海有著特殊情感。「上海像香港,所以我在上海拍戲,鏡位擺放都會舒服很多。」他比較外灘與中環、弄堂與九龍城寨的相似性,解釋為何《如果·愛》、《醬園弄》都選擇上海作為主要拍攝地。

這種地緣親近性,在《醬園弄》的製作中更添一層歷史厚度。陳可辛興奮地分享他在虹口區的發現——那裡曾是中國電影的發源地,魯迅、巴金、蔡楚生、阮玲玉都曾在此活動。「所有美國八大電影公司當年都在濱海大廈,就在我們拍攝地附近。」更巧合的是,他拍攝《醬園弄》時在道具報紙上看到了父親朋友潘柳黛(筆名包括南宮夫人)的文章,這種時空交錯的連結讓他有莫大感觸。

  • 《如果·愛》陳可辛
  • 《如果·愛》陳可辛
  • 《如果·愛》陳可辛
  • 《如果·愛》陳可辛
  • 《如果·愛》陳可辛

戲院未來與串流壟斷的憂思

談及電影產業的未來,陳可辛顯出實用主義者的清醒。「我不是原教主義者,不一定堅持要在電影院看電影。有多少人是在戲院看《甜蜜蜜》呢?都不是看電視重播、VCD甚至老翻?」作為導演,他着重講故事,而非載體形式。但同時,他也擔憂串流平台的大數據導向正在扼殺創意。

「大數據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如果我們永遠跟著觀眾喜歡看什麼去拍戲,就是在逢迎觀眾昨天的喜好,這就像開車時只看倒後鏡,不看前方。」陳可辛批評荷里活就是過度依賴IP續集的現象,認為這會形成惡性循環。儘管如此,他仍堅持《醬園弄》是為大銀幕而作,「從音效到影像,都更加適合在大銀幕觀看」。

陳可辛透露,下集中文片名尚未定案,各方仍在「角力」。這似乎暗喻著電影本身的主題——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力感。他預告下集將更加「情感向」,「更像我的戲」,並包含范偉、大鵬等角色的新故事線。

「第一部是『最不陳可辛』卻是我最觀眾友善的戲,」陳可辛總結道,「但完整的故事需要兩部一起看。」當被問及是否關注評論時?他展現出導演少有的謙卑:「電影是有關溝通,觀眾看了,這個創作過程才完成。言論我反而傾向看批評,有理的質疑我會去反思,但沒看過的就絕對沒有權去罵。」他珍惜創作人與觀眾的夙緣,或許正是陳可辛能夠持續跨越地域、時代與類型界限創作的動力。

  • 《投名狀》陳可辛
  • 《投名狀》陳可辛
  • 《投名狀》陳可辛

未完的對話:等待下集的完整拼圖

陳可辛常提到,他是一個很樂觀的悲觀主義者,而《醬園弄》和《投名狀》是其最悲觀主義的兩部戲,他坦言兩部戲不同類型但很相似。「在大時代裡,我們每個人都很無力,猶如一粒塵。或者我們人生所有的際遇好的壞的都可能不是因為我們的努力;不是代表我們不努力,但我們努力了之後,其實我們仍然很無力,因為我們是受到時代的控制。」

人有人的命,戲也有戲的命。

《醬園弄》的海報格外醒目。那位無名的女人,終於要在時代的裂縫中,獲得自己的名字與聲音。而這部歷經十年醞釀的電影,也將在觀眾的閱讀與討論中,一寸一寸,完成它最後的意義建構,這是提出「微塵論」的陳可辛親自演繹的戲外戲。

陳可辛

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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