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共生了一輩子,地球上到底是誰嗎?80%是植物、15%是細菌、2%真菌 2%分別是古菌跟原生生物、0.4%是動物,好少喔。0.4%中的2.5%也就是總生物量的 0.01%,是我們。我們微小到這個程度,我們誰啊?0.01%從來不在乎,要去了解那99.99%是什麼。」—— #龍應台

睽違七年,來自台灣的龍應台重新回到香港書展講壇上。在滿座的場館裡,遊刃有餘地談及她的新「注視」。

「我錯了,我後來得知說只是要生蛋的話,你不需要公雞也可以生蛋。」這次講座,她「注視」的,不再是社會不公、不再是家庭溫度,而是我們在營營役役日子裡的「忽視」。

長久的工作生涯,當過大學教授、台灣文化部長、作家,到了退休隱居山林時,才發現母雞不需要公雞就能生蛋。她立刻打電話問親朋好友,當中有中央研究院院士、詩人、作家、高官等,十個裡面有七個都不知道這件事。到那一刻她才發現,我們對所身處的世界,認識太少。

曾任研究工作的她也發揮探知精神,在網上尋找「無知」相關的研究,有不少有趣發現:例如有四分之三的英國小學生以為芝士生長在樹上的、有三分之一的孩子以為棉花來自動物、澳洲有普查發現92%年輕人不知香蕉長在樹上、40%的人不知牛奶和牛的關係等,數據令人譁然。

「野豬為什麼要把我水管弄斷?」

「有一種渴望,我想要在生命快要走完的那個階段,再度感受踩在泥土上的感覺。我渴望得到直接的接觸,然後你會看到很具體的,我想要用我的眼睛去注視一片葉子,葉片上的梗,梗上的一隻螳螂,螳螂腿上一根一根的刺。」2017年她從台北市區搬到郊外,以三本書「注視」美麗島的自然風光。有小說形式的《大武山下》、對自然有所感悟的《走路》和最新推出的,稍微科學一點的《注視》。她在台上充滿活力地談論搬到都蘭山中的經歷,彷彿不再「野火」。

龍應台發覺,僅僅遷移至另一座城巿,已是一門深奧的自然學問。她飼養貓、狗和雞,如何將這些動物妥善安置於狹窄車廂中,確保牠們互不滋事,實在是一大挑戰。即便安排妥當,駕駛途中仍需時時安撫牠們。

1937年,南京大屠殺。當時南京的國立中央大學遷校,農學院把眾多「珍稀」的動物,各選出一對帶走。至於不那麼「珍稀」的動物則留校。羅家倫校長告訴畜牧場技師王酉亭:「戰亂啊,可遷則遷,不可遷,沒有人會怪你。」說罷,便和其他人一起西遷重慶。

大學人去樓空以後,王酉亭逐一把小動物裝籠,掛到牛羊豬馬等四腳動物上,慢慢步往重慶。地圖上筆畫直線約1500公里左右,但真要走在路上,上山下河、嚴酷天氣、歷經砲火,也就可能要走更多路了。過了漫長的12個月終於抵達重慶,和校園重逢。

「戰爭跟烽火,我們都知道,每天在我們眼前發生,而且可能離我們非常非常近。」

1939年英國對德宣戰,動物園立刻處死危險動物,並把珍稀動物傳送到郊外動物園。動物園以外,因糧食分配問題,有養寵物的民眾有兩個選項,把寵物送往郊外,或直接處死,甚至在通知傳單上送上一支「擊昏槍」。結果宣布一週內,有75萬隻寵物被處死。

到了現在俄烏戰爭,烏克蘭20%的生態保護區已成戰場,森林大火上千次,估計600多種動物和700多種植物受戰火威脅。

在漫天烽火中,飛禽走獸、蜎蠕蟲蟻、花草樹木,到底還有多少價值?

「山豬把我的水管給弄斷了。」龍應台如今居住之處,水源來自山間,時常因惡劣天氣而斷水,因此她不得不請人排查斷水緣由。有一次,她邀請了一位原住民友人前來檢查,友人給出了這樣的結論,判斷母豬帶著小豬過路時,大概是小豬跳不過水管,母豬就用背把水管弄斷了。

「野豬為什麼要把我水管弄斷?」對於斷水的困擾,龍應台向那位朋友抱怨。

「你要知道這山是野豬的家,是你把水管放到牠家裡去了。」朋友認真地回答。

晴天霹靂,龍應台深切反省人與自然的關係。好好注視家中的蜘蛛網、遇見蜜蜂時保持冷靜等,逐步追溯,反思生物行為背後的種種緣由:「事實上這個0.01%的生物,已經消滅了80%的野生動物,跟50%的植物。我們的下一代,會有很多東西我們看過的,他們看不到,因為不再存在。事實上你要注視,對地球上所有的一切,每天都在我們身邊,每天都在。」

撰文、攝影:林丰

圖片來源:《注視-都蘭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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