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音樂就是呼吸,你明白嗎?」
──XTIE

在商場的咖啡廳坐下來,聽香港新生代音樂人XTIE分享創作經歷時,繁忙的步調中帶點悠閒。偶爾從她加快的語速中,能夠聽出她對音樂的熱愛,像她一度明確表示:「除了唱歌之外,我也很想成為女性幕後人的代表。以前我甚少看見女性的監製,所以我也想參與塑造這個文化,鼓勵更多女生入行。」

常聽廣東歌的樂迷,就算未必聽過XTIE的名字,大概也會聽過她的音樂──例如她為《全民造星IV》編造的主題曲,或兩年前推出的單曲《麥田看守員》,甚至是兩個月前在洛杉磯街頭的「E-Trike Karaoke」中,她因完美還原Chappell Roan的高音而獲網民一致好評。

XTIE的音樂以英語為主,節拍輕快,歌裏常散發一股舞動的韻律。然而歌詞裏唱頌的,卻是高敏、I人心境、不安與逃離,因此連她自己也不禁笑道:「我經常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些『大纜都扯唔埋』的東西。」

XTIE
XTIE的音樂多以輕快節拍唱頌高敏、I人心境、不安與逃離。

身兼監製與唱作人的她,2023年頭毅然辭去全職工作,建立一人公司,希望有更多時間投入音樂。XTIE行動力極高,不但密密參與國外創作營,而且每天一起床就投入工作,做着做着,Dropbox裏累積了一百首demo,全部皆混製完成,隨時能夠推出,她說,只是等個機會。

浮沉數年,直到今年有天,她收到了朋友的訊息,才發現自己推出數日的新歌《Rocket Science》竟然成功打入Spotify大型官方歌單「It’s a Hit!」,讓她一下子爆喊:「這五年,在香港出英文歌,常覺得沒有人聽你的歌。很多時候,看着點擊率上升,你知道有人在聽,但是五年來看着自己的路一直是平的,好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但你作為歌手也很想被人聽見。」

「曾以為自己做到Taylor Swift」

XTIE投身音樂的起點,在她十三、四歲的時候。

那時她還不知道何謂「寫歌」,彈着琴,哼了一些旋律,寫下一些歌詞,自然就展開了創作上的摸索。她說:「從小到大,我都愛聽一些節拍很強的歐美音樂,我爸爸則常聽以前流行的disco音樂,所以我可說是在不同的音樂氛圍中長大的。」問到她如何寫成人生第一首歌時,XTIE笑言:「一定要說的話,就是看見Taylor Swift也是這樣寫歌出道的。」

前陣子,XTIE收拾家裏雜物時找到了一本簿,記錄了她在十三、四歲時寫下的歌詞,當中以英文為主,間中夾雜中文。「我創作時很容易先計算『Chord Progression』(和弦進行),英文歌詞便隨之誕生,整件事是很整體的,所以用英文創作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最初寫歌,因為生活經驗仍少,她的創作題材更多圍繞想像,將對愛情的憧憬置於曲中。小時候的XTIE也曾經夢想過「成為下一個Taylor Swift」,但現在回想的她,卻帶點羞怯地失笑:「十四歲時,你以為三十歲很遙遠──還有十五年,還不讓我做到明星!現在回想,我有點使當時的自己失望了。現在我三十歲了,但不覺得自己是明星,只是一個在工業裏做歌的人,我還在努力讓大家認識我。」

XTIE
小時候的XTIE也曾經夢想過「成為下一個Taylor Swift」。

全職工作七年 「很想搏一次」

儘管自小已創作音樂,亦以音樂為志向,但XTIE後來的路走得較實際。大學畢業後,她花了幾年時間投身全職工作:「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創作人,但我不敢面對,硬是要迫自己上班。」

她笑而續道:「我發覺自己其實很適合工作,大學好像把我訓練成了一名員工,以至我會覺得,既然我想做音樂,又要確保能在這一行維持下去,那我就必須學懂經營,因此轉行從事藝術行政。」

年近三十,XTIE眼見花在音樂上的時間遠遠不夠,忽然「很想搏一次」。「我全職上班了七年,儲下一些錢,因為疫情不用去旅行,那就可以把這些錢用在我的創作計劃之上。」那時疫情踏進尾聲,各地逐漸開關,XTIE剛編了《造星》主題曲,對自己的創作技術漸有信心,亦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名聲,突然便覺得:「是時候要勇敢面對自己想做的事了。」

於是她毅然辭職,建立一人公司,開始專注營運自身的音樂品牌。XTIE自覺,以往上班的生活與習慣,為她帶來了有別於許多藝術家的「工作態度」:「習慣了要『get the job done』的心態,可能令我在這個工業裏更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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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三十,XTIE忽然「很想搏一次」,於是毅然辭職,建立一人公司。

在海外創作營 寫一首關於香港的歌

疫情期間,XTIE剛入行一兩年。面對疫情,整個世界都在摸索新的運作方式,音樂一行便甫生了許多網上創作營。有一次,XTIE向其中一位創作營的發起人自薦,把demo交了出去,幸運地參與了一個以歐洲為根基的網上創作營。當時她還有一份全職工作,整個星期,一下班就在Zoom上不斷寫歌,「我下午四點開始寫歌,寫到一半,叫外賣、吃完飯就繼續工作。別人五點下班,而我就是午夜十二點。」

在歐洲的創作營裏,XTIE往往是當中唯一的亞洲女性臉孔,「我有種感覺:不行,我一定要push自己成為最厲害的那個──因為作為女性,我也代表了亞洲臉孔,便很想令人覺得:我有能力做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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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的創作營裏,XTIE往往是當中唯一的亞洲女性臉孔。

創作營中,她跟來自全球各地的創作人合作,每天被編進不同組別,寫不同風格的音樂。XTIE直言,當中的創作風氣跟香港差別甚大:「在香港,曲詞編監是分開的,但我參與的創作營中,他們很習慣共同創作,曲詞編監總是由整個小組一起討論和參與。」她坦言更喜歡後者:「最有趣的是,你跟chemistry不同的人合作時,你便會逼着自己去達到那個水平。」

另有一次,XTIE遠赴歐洲一個酒莊參與當地的創作營,閒餘中抽出時間,想為自己也寫一首歌,遂找來幾位創作人,共同寫了一首關於香港的歌,名為《+852》。「跟外國人寫一首香港的歌,像是一種文化輸出;加上這首歌既emotional,又很upbeat,完全就是我很喜歡的風格!」

談起這首歌的靈感時,XTIE提到了近年移民的朋友:「其實我自己也想走的,也在『去』和『留』之間糾結。香港是一個大城市,你不需要離開這個地方──幸運的話,很順利就能從這城市取得你需要的東西。但我也認識很多來自國際的朋友,他們都屬『第三文化孩子』。我有朋友來自芬蘭的小鎮,只能赴首都才能發展。在香港,我們的圈子很多時候都是同一,由小學、大學到舊同事,大家都身處香港。這個對比是很有趣的,我就很想寫這個『push and pull』的狀態,很想離開,但又害怕──因為從小到大都在這個圈子裏生活。」

走過許多地方,認識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XTIE回過頭來發現,這座城市為人營造的安全感,其實很能代表香港,「因為這個真的是香港獨有的環境。」

內向者的Dance Music

XTIE形容自己一向是「driven by sound」的人,天性受聲音吸引,所以「只要有音樂存在,我就可以jam一些東西。」每在寫歌之前,她的腦海已自動浮現聲音,做成節拍。「我很喜歡做一些uplifting的音樂,很想我的音樂能夠鼓舞他人。」

XTIE今年推出的歌《Rocket Science》,在強勁的節拍中,被形容為一首「dance pop for introverts」。她解釋:「聽音樂是一種『第三空間』的體驗。我們的『第一空間』是家,『第二空間』是公司──但疫情過後能在家工作,所以第一、二空間基本上是模糊的──聽音樂便能讓你從中抽離。因此我創作了所謂的『dance music』、『club music』,大家習慣地覺得,創作dance music的人就是常去夜店,但其實我甚少落club。我不喜歡去夜店,也不吃煙、不喝酒,但我寫一些具『club quality』的音樂,因為我想被振奮起來。為甚麼我那麼喜歡寫這類音樂?因為這件事太是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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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TIE今年推出的《Rocket Science》被形容為「dance pop for introverts」。

身兼女性歌手、創作人、監製等多重身分,XTIE對此深具自覺性,視野亦從不局限於香港:「流行音樂塑造了我們的流行文化。一直以來,當很多幕後創作人都是男性白人時,便代表了整個流行文化也是由他們所塑造。所以來到我們這一代,我作為一名女性創作人,有着獨特的視角,所以我的創作主題經常圍繞──我怎樣用一個女性的身分,去看2025年的這個世界。」她說,現在更多寫一些自己喜歡的音樂,節奏偏向振奮,歌詞則圍繞內省,「我會多談情感歷程、成長、家庭、愛自己。」

在工業中創造自己的Ecosystem

整個訪問中,XTIE侃侃談創作與生活的平衡,談音樂工業中女性視角的缺乏,也談在香港推出英文歌的困難。創作沿途挑戰不斷,但她給人的感覺,是很清楚自己的路:「只要有一個地方或一個群體的人,能夠與我的音樂連繫起來,我就會在那裏。」

現在XTIE全職做音樂,沒有上司管束,但處女座的她依然行動力極強,XTIE笑言:「我不是擔心自己不會工作,我的自律在於怎樣停下來。我可以一直做,一杯水都不喝,然後時間就沒有了。我是很專注的人,所以我的自律在於──如何把時間留給自己。以前下班後就是自己的時間,就一定用來做音樂,但現在全職做音樂之後,我還有甚麼興趣呢?對此我還在摸索,還在尋找平衡。但幸運的是──我太喜歡做這件事了,我覺得做音樂就是呼吸,你明白嗎?」

香港音樂工業機會雖多,有時卻很狹窄,例如製作過程間甚少公開招募創作者,有才華的人也未必就能打入當中的圈子。然而XTIE說得堅定:「我自己不等這些機會,我會自己去尋找機會。」由2023年發行首張EP《APOLLO-23》以來,她以獨特的曲風,逐漸建立自身的品牌,希望大家一看見「XTIE」這個名字,就大概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音樂宇宙。「我寧願多專注於自己身上,再等待機會到來。相比起去求別人讓我一起玩,我更想自己做一個ecosystem出來。」

在平坦中走出自己的路

出道至今數年,XTIE有時覺得:「你看到自己的路一直是平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人聽見。」在香港推出英文歌,有一種矛盾的困境──本地人不知道如何給予支持,國際亦甚少有人關注。「香港至今仍沒有一個icon,是以英文歌衝出香港,而且足夠知名,一說名字就知道。在香港推出英文歌時,你還沒建立名聲,媒體不會報導你,電台或許會播你的歌,但你不會上叱咤,因為唱的是英文歌。所以我一路靠自己吸納觀眾,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覺得沒有人聽我的歌。」

XTIE
XTIE:「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覺得沒有人聽我的歌。」

2023年,XTIE迎來了創作生涯的一個里程碑,成為了香港第一位於美國格林美獎(GRAMMY’s)「PRESS PLAY」系列演出的音樂人。「我從小到大都頗competitive,有時看到一些比我遲出道的藝人,已經有自己的演唱會,或者followers升得很快,就很容易會拿他們跟自己比較。但到了格林美獎的那一刻,我便發現,我的路會有一點不同。一來這條路沒人走過,二來我是一個很愛冒險的人,很享受面前的未知數。」

回想當時得知自己能於格林美獎的「PRESS PLAY」系列演出時,XTIE自言,最初沒有很大的情緒起伏,因為一向深知自己的舞台不會局限於香港。反而今年以新歌《Rocket Science》打入Spotify官方歌單「It’s a Hit!」,卻讓她一下子爆哭起來:「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她說:「我以前曾有點怕別人看到──自己雖然喜歡唱歌,但不敢做幕前,怕被人看見這麼真實的自己,尤其我本身有濕疹,習慣了躲在學校做透明人。但那個歌單釋出之後,我爆哭的原因是,我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取得某種成就。好像捱了五年,終於被人看到了。那一刻我便知道:it’s just the beginning。」

不久前,《Rocket Science》入圍了下屆格林美獎的初選,並登上美國告示牌(Billboard)的「Grammy Contender」(葛萊美候選人),XTIE的名字,開始在國際舞台上留下更多痕跡。一路走來,曾經對自己的懷疑,被XTIE坦誠寫進了音樂之中,如她在今年中秋節推出的全新單曲《Star Potential》,便道出了追夢與親情、現實、歸屬等的拉扯。

《Rocket Science》日前登上美國告示牌(Billboard)的「Grammy Contender」(葛萊美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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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TIE在今年中秋節推出的全新單曲《Star Potential》中道出了追夢與親情、現實、歸屬等的拉扯。

想跟小時候的自己說……

回看那個剛開始寫歌、十三四歲、夢想成為下一個Taylor Swift的自己,現在的XTIE想了想,坦言說道:「我想跟她說,三十歲不是一個終點,只是一個開始。十三、四歲的我,不用以三十歲為指標,覺得一定要在此之前成就甚麼。其實也可以純粹地認清自己的目標,去做,去享受生活,因為你要寫歌,就要好好感受身邊的事物。」

踏入三十歲,XTIE認為如今很少流行曲探討三十歲後的女性心境:「對我來說,這階段感受最深的就是『成長』──我曾如何充滿不安全感,到了三十歲時卻發現其實這沒甚麼。我想成為那樣的創作人,多寫一點音樂告訴大家:『30+ is fine!』」

曾經自覺使小時候的自己失望,但如今的XTIE更加希望,能夠讓其他剛投身創作的女生,也能在她身上學懂無需害怕,知道自己終能達到夢想。

談到最後,XTIE留下了一句:「我沒有做到她(以前的自己)夢想的東西,但是我很幸運,現在我可以全職做音樂。」

XTIE
XTIE:「很幸運,現在我可以全職做音樂。」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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