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藝術靈感來自生活,所以我不喜歡被歸類為女性或日本藝術家,我只想成為鹽田千春。」(My art is inspired by my life, that is why I don’t like to be categorized as a female or Japanese artist, I just want to be Chiharu Shiota)—— 藝術家 #鹽田千春(Chiharu Shiota) 

要一位超級I人在人堆中發言,還要面對鏡頭,是一種酷刑。M+委約當代藝術家鹽田千春(Chiharu Shiota)創作全新作品《無限記憶》(Infinite Memory),焦點展廳裡,三件高聳的紅色禮服被無數紅線纏繞包裹,彷彿懸浮在時間之外的記憶標本,將無形的生命軌跡化為有形的震撼風景。

館方難得邀請她來港,跟另外兩位女藝術家金守子及Pinaree Sanpitak對談,全程感受到鹽田的社恐式焦慮。「我好害怕在人前講話,所以我成為藝術家。」她不情願地接過咪高峰,怯生生地說。

鹽田千春

如果經歷是藝術家的資產,鹽田大概是富戶。

社恐、小產、患癌、復發,在人生的刧難中,她一直以觀察者的身份反思、叩問,復以作品來應對世界,她簽名式的紅線,是創傷的象徵,也是醫治的藥引。喜歡鹽田的作品,其在日本、深圳及巴黎的大型個展我特意去看,感覺社恐如她偏偏能從獨處和內在世界獲得強大能量。

鹽田12歲就立志成為藝術家,20出頭便離開日本,半生都在海外漂泊,現旅居德國柏林。她說,只有離家才能看清楚自己是誰,復以空間作畫布,把恐懼和經歷編織故事,療癒傷痛(有關抗癌經歷,她以《再生和消滅》和《離開我的身體》等新作抒發心情)。

1994年她在京都精華大學的表演裝置《從DNA到DNA》,第一件作品就開始用紅線,奠定了她與線條、身體、空間的高度關聯性。特別喜歡她2002年的作品《睡著的時候》,她舉出莊周夢蝶的典故,將繭屋中沈睡的眾人,比擬為身處在覺醒和幻影之間的莊子。

「我們在醫院的病床上出生、又在病床上死去。」她提起舊作時,淡淡回憶道。

鹽田千春

作為第二層皮膚:衣裝很強大

作品《無限記憶》是 M+特別展覽「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的委約作品,談的是甚麼?目光穿透錯綜複雜的紅線網絡,鹽田侃侃而談。

「衣裝就像我們的第二層皮膚,甚至比我們真正的皮膚更強大。衣裝超越了我們的膚色、年齡、性別和國籍。衣裝成為我們記憶的體現,這些記憶是我們存在的一部分。」在她眼中,這些懸掛的禮服不僅是織物,更是生命的見證。「我在裝置中使用的衣裝,是人類存在的提醒物。」這句話道出了她創作的核心——將無形的記憶與存在,透過日常物件具象化。

紅色,在鹽田千春的作品中從來不只是顏色。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的《手中的鑰匙》(The Key in the Hand)是她首次大規模使用紅色的轉折點,背後藏著深刻的生命創傷。

「紅色如同血液的顏色,因此也象徵著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她回憶道:「那時我剛經歷了小產,父親也去世了,我真的很想抓住某些對我重要的東西,這就成了裝置中的鑰匙。」

對鹽田而言,紅色承載著超越個人的集體記憶。「紅線象徵著人際關係。我相信我們都是相互連結的。」這種連結不僅存在於生者之間,更跨越了生與死的界線。

鹽田千春
在公眾的眼目下,社恐的鹽田總怯懦得很不自然。

創作作為自我療癒

鹽田千春的線狀裝置起源於一段漂泊歲月。「我在三年內於德國搬了九次家,早上醒來時,我常常困惑自己身在何處,我想要為自己創造一個空間。」

那個啟發性的時刻來得出乎意料:「有一天,我坐在床上,拿了些線開始在床邊編織,這就是創造沉浸式空間的靈感來源。」她描述當時的感受:「就像畫中的線條延伸到空間中,我感覺像是在空氣中作畫,它成為我情感的鏡子——當我焦慮時它更纏結,當我平靜時則不然。」

作為在日本出生、德國居住超過25年的藝術家,鹽田千春對文化歸屬有著獨特見解。「人類的處境如家庭、種族、國籍和宗教,都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無法選擇這些事物;從我們出生那一刻起,它們就在我們的血液中。」

她深思道:「這些連結有時令人安慰,但它們也可能拖住我們,阻止我們前進。」這種雙重性體現在她的創作中,也形塑了她的藝術身份。「我在德國居住的時間比在日本更長。我覺得我有兩個祖國,如果我留在日本,我會是另一個不同的藝術家。」

她強調:「我的藝術靈感來自生活,所以我不喜歡被歸類為女性或日本藝術家,我只想成為鹽田千春。我認為所有這些邊界都只是想像的線條,我們可以跨越它們,活出好幾種人生。」

鹽田千春
鹽田(右一)早前與兩位女藝術家金守子(左一)及Pinaree Sanpitak於M+對談。

創作過程:從情感到空間

鹽田千春的創作始終始於無法言說的情感。「我從一種情感開始,那是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我需要先看見空間,空間本身也經常成為靈感來源,特別是古老和被遺棄的空間。」

在M+偌大空間,她創造了獨特的視覺體驗。「焦點展廳的天花板很高,我最初考慮使用網和繩索。但後來我希望天花板變暗,讓人們看不到繩索的起點,只看到它們的終點。」這種處理強化了作品的神秘感,讓紅線彷彿從虛無中生長出來。

儘管作品充滿個人記憶,鹽田千春相信情感的普遍性。「我的經驗是個人的,但最終我們都共享情感。我相信觀眾能夠識別這些感受並產生共鳴。」她堅持藝術的開放性:「創作時我不考慮觀眾,我為自己創作藝術。我對人們應該思考或感受並不關。對我來說,第一印象最重要,如果人們覺得我的作品有趣或好奇想了解更多,那麼我就很開心。」

這種理念延伸到她對女性藝術的看法:「我無法為女性發言,我只能表達自己的情感和經驗,既然我們都是相連的,我相信人們能夠識別這種感受。我從個人感受開始,想要將它擴展成某種普遍的東西。」

參與這次追溯1950年代以來女性環境藝術貢獻的展覽,對鹽田千春別具意義。「我很高興能成為這個展覽的一部分,當我學習藝術時,我沒有意識到裝置藝術有如此深厚的根源。我不知道所有這些歷史性的裝置作品。」

她感受到與其他參展藝術家的深刻連結:「我覺得與其他藝術家相連,就像我們共享相同的情感。看著九件歷史裝置作品,我能夠理解這些藝術家,理解他們的個人經驗。」

鹽田千春

未來方向:文學與藝術的交會

展望未來,鹽田千春正探索新的可能性。「我一直在嘗試更多材料,也與作家合作。我真的很享受與Yoko Tawada合作,我為她寫的每一頁畫了一幅圖像。我對文學和藝術之間的連結非常感興趣。」

數位時代的來臨並未減損她對實體藝術的信心:「我認為實體藝術永遠會有未來,它擁有讓人們遠離日常生活體驗這些環境的力量。我不認為科技能夠取代這種感受,但也許可以支持它。」

在M+的創作經驗也開啟了新可能:「為M+創作讓我有機會與他人互動,分享我的感受並與他們連結。我的藝術經常與當地人和文化連結,從中經常會產生其他作品。」

鹽田千春

藝術作為生命的延伸

鹽田千春的創作生涯始終圍繞著記憶、缺席與身體這些主題,但它們從不停留於個人抒發。她的作品之所以能引發全球共鳴,正因為她成功將最私密的情感經驗,轉化為對人類共同處境的深刻探問。

當觀眾站在《無限記憶》前,看著萬千紅線如血脈般連接三件紅色禮服,他們看見的不僅是藝術家的個人記憶,更是自身生命中那些無形卻堅韌的連結。這些連結穿越時間、跨越疆界,編織成鹽田千春所說的「人類存在」的證明。

在每條細線的纏繞與延伸中,鹽田千春創造了一個讓記憶具身、讓缺席在場、讓連結可見的宇宙。這個宇宙既私密又普遍,既脆弱又永恆,正如她所說:「我們都是相互連結的」——這或許就是她的藝術最動人之處。

只能說,在滿布紅線的世代,觀賞鹽田的作品,別有一番感受。

鹽田千春

M+特別展覽「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

展期:即日至2026年1月18日
地點: 香港西九文化區M+博物館
(西展廳、地下大堂、焦點空間及中庭)

撰文、攝影:鄭天儀 (部分圖片由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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