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與評論向來相輔相成,然而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深刻獨到的藝評越顯難得。

繼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成功發掘了一群熱愛藝評創作的大專生後,今年乘勢推出「藝評獎勵計劃2025-大專及畢業生組」,反應比去年更熱烈,共收到244份參賽作品。經過一輪嚴謹評審,文學、音樂、劇場、電影及視覺藝術五個藝術範疇的得獎名單現已塵埃落定!

接下來,「文化者」將刊登五篇冠軍作品,帶領讀者從新一代「藝評新力軍」的視角出發,細味藝術。

打響頭炮的是本屆文學組冠軍——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的賴潤泉。其獲獎評論文章深入剖析周耀輝教授的散文集《紙上染了藍》。賴潤泉以獨到筆觸,將現代悼亡書寫與中國抒情傳統巧妙連結,細膩探討周耀輝筆下「悼亡」的價值,以及記憶、悼亡與書寫之間的張力。

「回憶是某些過去的幽靈,非常脆弱。」——周耀輝

「已經物故的過去像幽靈似的透過藝術回到以前。」——宇文所安

1. 引言

悼亡書寫自古即為文學的重要母題。面對親友之逝,人類往往以文字抵抗遺忘,試圖在字裡行間挽留失落的身影。在香港文學傳統中,悼亡作品雖非罕見,卻少有深入系統的評論。周耀輝的《紙上染了藍》正是一部值得重估的作品。此書於2014年出版,隨後榮獲第13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此後再於兩岸出版。[1] 集中收錄十二篇悼念亡母的散文,以斷片式書寫串聯記憶與感官,將私人哀思、母子情感與文學美學交織一體。作品既呼應中國抒情傳統的筆觸,又回應現代書寫對碎片與不完整的偏愛。本文將以《紙》為核心,探討其如何在記憶、悼亡與書寫之間構築張力,並藉此開展對香港悼亡文學價值的再思考。

2. 書寫作為記憶

在一段訪問中,周耀輝曾經提及撰寫回憶亡母文章的目的:

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留下了很多東西,但當中有我。我寫這本書有種奢望,去證明我媽媽一生沒有白過,透過文字去告訴這個世界她存在過。我寫書、出版、得獎,我媽以這個方式存活於世的可能又大了些。她在天有靈,應該會欣賞。

周耀輝創作動力,來源於遺忘的焦慮與不朽的誘惑。這種焦慮、誘惑固然常見於各大文學傳統而具普世性,不過在中國抒情傳統尤為顯著。後者的核心主題,正是藉著書寫銘記亡者,使其超越死亡而朝向不朽。於是,得以窺見《紙》與中國抒情傳統的一絲內在親緣關係;而古典作家的寫作困境,亦如影隨形地籠罩在周耀輝頭上。例如,古典傳統中同樣有不少書寫亡母或者女性親族的散文,歐陽修曾經描述其寫作困境:

若夫男子見于外,其善惡功過,可舉而書。至於婦德主內,自非死節徇難非常之事,則其幽閑淑女之行,孰得顯然列而誌之以示後?[2] 

歐、周二人所處的時代、社會結構和女性處境當然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後者仍然面對著類似的問題:如何讓世界記得一位「普通的」女人、母親曾經存在過?歐陽修以〈瀧岡阡表〉彰顯亡母婦德的公共性作為答卷,而周耀輝則選擇以拼湊、串聯斷片(fragment)的方式,復原一幅幅更大但並不完整的私密記憶印象。

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不少作者採取斷片的寫作方式:浪漫主義者的斷片像一顆種子,暗示未來的完滿實現;後現代作家則是強調非線性、平等及對宏大體系的抗拒。然而,《紙》的斷片,再次透露了與中國抒情傳統的內在親緣性。中國傳統的斷片,正如宇文所安所言:

它把現在同過去連結起來,把我們引向已經消逝的完整的情景。引起回憶的是個別的對象,它們自身永遠是不完整的;要想完整,就得借助於恢復某種整體。記憶的文學是追溯既往的文學,它目不轉睛地凝視往事,盡力要擴展自身,填補圍繞在殘存碎片四周的空白。[3] 

周耀輝在其母離世兩年後,為了回憶亡母點滴,在一頁筆記寫下有關亡母的各種斷片,其中一部分,寫成了首篇回憶文章〈紙上染了藍〉,同時:

紙上很多的筆記:銀鐲子,耳挖,蘿蔔糕,新師奶⋯⋯我都沒有寫成文。先前撒下一坯土,後來一點一滴的執拾起來。這樣的事談不上完成不完成。

只能繼續。[4] 

這些當時沒有被寫下來的斷片,後來在《紙》中被串聯起來——幾乎每一章都是三塊屬同一主題的斷片組成。周耀輝調度聯想,填補斷片與斷片之間的縫隙,於是斷片彼此相互映照,作為往事的殘留物,共同把作者和讀者的注意力引向消逝的過去。而讀者閱讀《紙》時見證的,並非周母完整的生命歷程,而是一幅幅由斷片構成的周母印象,以及周耀輝復原印象的過程。

(圖1:目錄頁)[5] 

關於內在親緣性的聯想,姑且止步於此,接下來讓我們回到更具體的記憶書寫。書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的感官記憶書寫,尤其是觸覺和聽覺。〈涼。暖。耳朵裡的交響樂〉一章寫與母親的身體接觸。作者感慨「我觸碰我母親身體的記憶,不多,大多是童年的。是否所有男生都跟我一樣,越長大,越少觸碰母親的身體了」,又追問:「可觸覺很珍貴啊。某一場風景可以再看,某一首歌可以再聽。但某一次接觸,可以再嗎?」而在這些童年的觸覺記憶之中,作者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在小時候嘗試用雙手把母親的手臂圈起來,因為手太小所以每次都不成功,「卻永遠記住了她手臂的涼」。[6]  不過,這種感官記憶的「永遠」又是何等脆弱:

假如,在她彌留的一刻,我在,我會抱著她的手臂。但我錯過了。我只能繼續懷念她的手臂,和手臂的涼。後來,我再見我媽的肉身,已經沒有她的靈魂。直到喪禮,有人幫她上了妝,看來比較熟悉了,我也想過碰碰她。沒有。我怕我碰到的是冰,不是涼,我怕從此騷擾了我的回憶。[7] 

這段敘述把回憶的脆弱暴露無遺,為了對抗這種脆弱,作者希望自己是「記憶的守護天使,書寫是其中一對翅膀」。[8] 

不過,以書寫守護記憶的努力也許總歸徒勞。〈打電話。噓噓噓噓噓噓。唱歌〉一章寫與母親相處的聽覺記憶。由於作者長年不在母親身旁,兩人只能以電話聯繫,這使得作者更加專注於母親的聲音而非視覺畫面。當周母來電告知外甥患癌的消息時,他感受到其母的聲音「像是女鬼的,在訴冤,在怨命,在指控前世唾罵今生的」。藉著在行文中刻意插入部分粵語,周耀輝嘗試再現母親的口吻,例如是「阿輝,我哋好慘啊」、「點算呀,仔」的哀怨,或是小時候「唔該借過小便」、「噓噓噓噓噓噓」的日常感。[9]  然而,作者終需承認:

在想起我媽聲音的時候,我也發現,其實,我能記住的,非常少。我記下了好些她說過的話,但,詭異地,不是她說話時的抑揚頓挫快慢高低冷暖厚薄。我發現,我關於她聲音的回憶非常少。[10] 

思念緊了,我可以打開古老的相簿,或者手機和電腦,我可以再見她,但我完全找不到方法再聽我媽。[11] 

作者無法真正記住轉瞬即逝的聲音,而他筆下的再現其實同樣無法留下周母說話的「抑揚頓挫快慢高低冷暖厚薄」。聲音的記憶隨著亡者的故去逐漸遠去,不朽的承諾和誘惑此時顯得無力。於是,作者與讀者終將醒覺:書寫縱為記憶所寄,卻永遠立於不可逾越的邊界之前。

3. 書寫作為悼亡

同樣以斷片悼念亡母的羅蘭・巴蘭(Roland Barthes),精準地描繪了書寫作為悼亡的意義:

不是將喪傷(悲慟)消彌(以為時間可以療傷的愚蠢想法),而是改變它、轉化它,將它從一種靜止狀態(困厄、悒鬱、不斷重複的相同情緒)變成一種流動狀態。[12] 

轉化喪傷的意圖深刻體現於《紙》的書寫。對周耀輝來說,一方面「書寫是悼念,其實是挽留,一種我對她的告別方法」,另一方面又「從來沒有真正的道別,只有無盡的離開」。[13]   因此,周耀輝的悼亡始終在挽留與離開兩端往復徘徊。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強迫性重複原則」(repetition-compulsion),正好闡明了這種姿態的心理動機。佛洛伊德觀察到小孩反覆丟出、收回線圈的行為,正是以遊戲模擬母親離開和回歸的情境,從而消化母親首次離他而去的創傷。據此,他認為人類會通過強迫且循環的重複(repeat)行為,使意識回復到「快樂」(pleasure)的狀態。[14]  《紙》的創作緣起於香港文學雜誌《字花》為期兩年,共十二篇文章的專欄創作計劃,連載的模式恰恰為周耀輝創造了一種實現「強迫性重複」的結構:

還有四百字。還有四小時,還有四分鐘,還有四秒。兩年來,每隔兩個月,每次兩千五百字,我就安安靜靜的坐下來,是我書寫我媽?還是更像我媽把著我的手寫啊寫。像小時候她教我寫字。至少,我是如此的感覺,感覺她的同在。每隔兩個月,就有這麼一兩天,文字彷佛成了符咒,把她召回來。然後,文字寫好了,我把稿發出去,她就走了。每隔兩個月,我跟我媽團聚,然後分開。兩年來,我跟她如此團聚分開了十二次。⋯⋯至此,書寫快要結束,太多還未完成。也許,就像我寫過的,這樣的事談不上完成不完成。[15] 

從兩年間不斷重複的追憶和敘述中,周耀輝也許獲得了重複抒情的快感,喪傷之痛由此轉化成流動狀態。招魂與告別沒有終點,就如《紙》的英文書名所述,A long long farewell

巴特止步於悲慟的沉溺——「沉浸於悲慟之中,卻讓我覺得幸福。所有阻礙我沉浸於悲慟中的,我都不能忍受」,使他失去求生意志,拒絕治療。[16]  而周耀輝的喪傷轉化與哀悼書寫,則促成了行動與改變。這本悼念母親的散文集,從頭到尾都為「父不在」的陰影所籠罩,以至周耀輝竟以弒父情結作為全書開首:

在我還沒有發表任何作品之前,已經想過一定要寫一篇小說。

小說的主題、主線,甚至主角我都不清楚,只知道開始的一幕必定是一場葬禮,一個父親的葬禮,兒子剛好撒下一坯土,而視點居然是從下而上,看到零零碎碎的土撲面而來,破裂了一片藍天。[17] 

對生父的恨意,源於生父在作者兩歲時拋下了三母子,在加拿大另外成家。此一恨意、情結非但沒有隨著周母的離去而消解,反而再次以一種強烈的身體感喚起:

直到今年二月,我打了電話給他,竟然是因為我媽的死亡。⋯⋯但我當時清清楚楚的感覺到我的憤怒,帶著年年月月的重量,聚到我身體之顛。我的指頭抓緊,我的舌尖快要裂開。[18] 

周耀輝告知母親死訊時,曾答應父親喪事完結之後會打電話給他,但四年間始終沒有兌現。直到專欄告終之時,周耀輝「一篇一篇看下去,我發現,原來我還欠我爸一通回電」,[19]  於是寫了一封信寄給父親。本書後記由此而來,記錄了信件寄出後二人一通電話和父親一封回信。悼亡的書寫和閱讀,最終竟然促成了父子嘗試和解,周耀輝在最後寫道:

我們終於得到他的地址了,不是郵箱號碼,是他親手寫的。

也許,我們還會多打幾通電話。也許,他會給我他兒子的聯繫方法。

也許,我真的會參加他的喪禮。[20] 

周耀輝後來在訪問自言:「有些感情的傷害非常深,窮一生也不可能解決。我和父親之間,至今為止還是這樣的。」[21]  三個「也許」或者暗示父子和解無疾而終,但又何嘗不是鬆動這段僵持關係的可能和契機?悼亡書寫雖未能弭合過去與現在的斷裂,卻在無聲間裂開一條通往未來的微光之口。

4. 結語

在周耀輝筆下,悼亡既非單純的追憶,也非單純的告別,而是一場不斷循環的召喚與放手。斷片般的文字宛如殘響,既無法完整復原母親的身影,卻又在空白之間引導我們凝視那無可挽回的失落。書寫因此成為矛盾的存在:它既暴露記憶的脆弱,又賦予回憶短暫的延續。愛與缺席、記憶與遺忘、生與死,始終交錯無解;而悼亡的真正價值,或許正是在無法完成之中,仍願意一次次書寫下去。

[1] 周耀輝著:《紙上染了藍》(香港:亮光文化,2014年),又分別有中、臺版本(四川:四川文藝出版社,2016年;桃園:逗點文創結社,2018年)。本文引文頁數出處,除特別註明外,均據2016年版。

[2]〔宋〕歐陽脩著,洪本健校箋:《歐陽脩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居士集》,卷36,頁943。

[3]〔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頁3。

[4]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9-10。

[5] 圖片出自本書臺版(2018年)目錄頁。

[6]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35-44。

[7]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43-44。

[8]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44。

[9]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27-138。

[10]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32。

[11]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36。

[12] 〔法〕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著,劉俐譯:《哀悼日記:1977年10月26日—1979年9月15日》(臺北:商周出版,2011年),頁154。

[13]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42。

[14] 〔奧〕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著,楊韶剛等譯:《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臺北:米娜貝爾出版社,2000年),頁43-45。

[15]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48-149。

[16] 巴特:《哀悼日記》,頁184。

[17]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

[18]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2-3。

[19]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43。

[20] 周耀輝:《紙上染了藍》,頁156。

[21] 沈眠:〈寫書是挽留,是重複無盡的離開:周耀輝與李焯雄對談〉,「Open Book閱讀誌」網站,2018年3月5日。於2025年8月29日瀏覽,鏈接: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1086

引用書目

(一)專書

  1. 〔宋〕歐陽脩著,洪本健校箋:《歐陽脩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
  2. 〔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
  3. 〔奧〕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著,楊韶剛等譯:《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臺北:米娜貝爾出版社,2000年。
  4. 周耀輝著:《紙上染了藍》。香港:亮光文化,2014年;四川:四川文藝出版社,2016年;桃園:逗點文創結社,2018年。
  5. 〔法〕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著,劉俐譯:《哀悼日記:1977年10月26日—1979年9月15日》。臺北:商周出版,2011年。

(二)網絡資料

  1. 沈眠:〈寫書是挽留,是重複無盡的離開:周耀輝與李焯雄對談〉,「Open Book閱讀誌」網站,2018年3月5日。於2025年8月29日瀏覽,鏈接: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1086

撰文:賴潤泉(「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及畢業生組」文學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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