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頭,M+戲院連續放映多次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力作《亂世兒女》(Barry Lyndon,1975),既放映4K數碼修復版本,又放35米厘菲林版本。
時間回到2012年,這一年戲院大規模更換電影放映器材,將往日主力的35米厘菲林放映換成數碼放映(DCP)。老影迷往日在電影院裡,伴隨電影會看到菲林刮痕,耳聽到放映機啟動時「噠噠噠噠噠」的聲音,甚至是斷片等曾經不快的回憶,到了今天回想起來都充滿滋味。
M+戲院是目前香港唯一定期放映菲林的場地,九十年代入行的雄哥說,找他學放映菲林的人不少,其實要有聲音畫面,七日就學識。但要了解整個機房運作,冷靜處理任何狀況,卻是另一回事。

35米厘:單機和雙機
M+戲院在座位後排放置了一架菲林放映機,一直沒有收回機房。原來,近日他們一直在舉辦電影菲林工作坊,向大眾講解菲林放映的不同制式、器材及方法。活動上,只見一名短髮男子,雙手一邊飛快的運作機器,同時跟觀眾講解。他是雄哥,目前專門在M+戲院放映菲林。雄哥早在九十年代入行,經驗豐富。
跟很多放映員不同,雄哥入行時到藝術中心工作,沒任職過商業戲院。商業戲院只放映35mm菲林,而藝術中心除了35米厘,還會放映8米厘、16米厘、甚至是VHS、U-matic、Beta、DVD,各類制式都難不到他。主流的35米厘放映機,分成單機及雙機,單機又叫「大盤」,即整套電影儲存在同一卷巨型的菲林內。不同時期入行的放映員熟悉不同的機器,大盤流行於菲林晚期,因此部份放映員並不熟悉雙機。但對雄哥來說,單機雙機他都手到拿來。
「現在的放映師傅,全港可能有25-30個吧,但因為放映場地很少,部分接到工作需要才出動。」據了解,目前在香港擁有菲林放映機的場地,除了M+戲院,還有藝術中心、大館、中央圖書館、電影資料館、百老匯電影中心、Elements戲院等。另外,紅磡寶石戲院、油麻地戲院(現為戲曲)中心也存放有菲林放映機,也沒有放映菲林活動。
雄哥在1994年加入藝術中心,職位是技術員(而非放映員),因為他的工作除了放映菲林,還要負責燈光、舞台、鏡頭等等。入職後,他由林百欣電影院,工作到戲院改稱agnes b.電影院,再改到今日的古天樂電影院,「藝術中心的放映,是星期一二三四各一場,星期五兩場,星期六/日各三場。一星期13場,一個月是52場。平均一套戲放兩次,練習的機會很多。」一年多年前他轉職到M+戲院,目前工作大都與放映有關。

斷片是死罪
雄哥記得自己入行時如同白紙,甚麼都不懂,邊學邊做,在職培訓。時間飛逝,今天雄哥兩鬢花白,不時有年輕人來找他教菲林放映,他也會教,「很多人有興趣,一般都是年輕人。現在有菲林放映的時候,他們會很珍惜,因為次數少了。我們以前一個電影節一個月放那麼多場,天天看片Check片,累積的經驗好快。」
雄哥說,要學懂放映菲林並不難,「要有聲有畫,掟到出街,七天就學會了,真的不難,但要了解整個機房運作就需要時間練習。最重要是若果斷片,那一刻你是否冷靜?知道要怎麼做。」斷片本來指放映中機器因故障停頓,大銀幕漆黑一片,放映員要馬上急救,後來成為潮語,用作比喻人失去知覺,對發生的事全無記憶。年輕一輩都不知道斷片本來指甚麼。
如雄哥所說,要學懂運作一部放映機並不難,但要了解整個放映系統則不容易,例如往日主流的35米厘制式,較舊的雙機制式,每卷菲林只有20分鐘長,一般長片片長90分鐘,就共有5本菲林,放映員在A機放映頭20分鐘時,要準備好在B機接着放21-40分鐘,如此類推。每卷菲林在尾段的角落都畫有記號。
「大盤不同,它是90分鐘全片都接駁好在同一卷菲林上,那盤菲林很大,直徑1.3米,放在差不多有5呎的大圓枱上。」雄哥解釋,一本菲林2,000呎,打滿五本共10,000呎,大盤的菲林一卷過,重量驚人,搬運麻煩。「如果一天要放五場同一套戲,我當然希望是放大盤,但若果一天五場都是不同的五套戲,我情願用雙機,因為聽一些師傅說,放映要將整齣電影菲林上回菲林盤(按:等於錄影帶倒帶),就差不多要用到90分鐘了。」由於菲林是將每20分鐘一盤的菲林接駁成大盤,它還有另一個缺點,若然接駁次序錯了就無可拯救,「例如1234駁成1324,那就只好着燈、送爆谷、賠贈券了。是人為的就會錯,而放錯片一定是死罪,錯了次序就無得救。」
雄哥說,機房工作看似簡單,但很容易犯錯。對放映員來說,最容易的蝦碌是「過唔切機」,也就是雙機放映,由第一本轉到第二本時,竟然讓銀幕黑了幾秒。此外,失焦也常發生。「放錯片是死罪,因為它一定是人為的。若然是機器故障,觀眾都可以理解原諒。」
見過最靚的拷貝:增村保造《千羽鶴》
了解戲院史,你會明白電影隨科技進步及社會變遷。雄哥說,單機出現其實是因為迷你戲院的興起,「迷你戲院銀幕小,如果是雙機,要各有一個師傅坐着看守整套戲放映,還要換菲林,單機就不用了。另外,當年的戲院還流行所謂的Interlock,即同一戲院用同一個拷貝,在不同影廳放映同一部電影,由於同一家戲院其實共用同一個機房,同一套電影在A影廳放映一陣,再在機器吐出來,就可以接到另一部機器,在另一影廳放映。這樣,它可以在最短的租期內,放到最多的場次。」
雄哥笑說自己不是影癡,收工也不怎去戲院,但經自己手放映的電影他都會看,他笑:「甚麼電影我都會有機會看,但其實藝術片居多,我看看奇斯洛夫斯基多過奇洛李維斯。」
收工不常跑戲院的他,看藝術片反而更多。問雄哥心中最印象深刻的電影,他想起了藝術中心哥德學院,曾舉辦Max德語電影節,放映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1997),「故事裡有個變態人物,到了度假屋虐待一個家庭,電影裡一滴血也沒有,但極度血腥,印象很深刻。」問他看過最美的菲林版本,他記得數年前,他替大館放映增村保造1969年《千羽鶴》,「那套戲美到你不捨得放映,因為它保存得很好很新,菲林是當年日本製作的,不是新沖印的。因為菲林每放一次都有損耗,它實在太美,你幾乎有不捨得放映的感覺。」
雄哥當然看過以放映員為題材的意大利電影《星光伴我心》(Nuovo Cinema Paradiso,1988),也看過以放映員為題的港片,由黃秋生主演的《老港正傳》,「我們叫《星光伴我心》做經典、師祖級的電影,機房生活就是這樣的,我看的時候還年輕啊。《老港正傳》就悶一點,也不是同一回事。」
雖然不時有年輕人來找雄哥,要他教授菲林放映,但他對菲林放映也不敢太樂觀,「有些東西始終會被淘汰。以前的年代,總有人說不要做的機房,因為在那一行工作你就會知道這一行的辛酸史,叫人不要做, 從前的人覺得學了放片就要當放映員。但在今天,你可以學放片,但就不要用放映來維生了。」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分相片由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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