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uel Beckett一直想跟其老師James Joyce(愛爾蘭小說家)一樣,成爲一個最牛逼的小說家,他是真正特愛寫小說;卻無意中寫了一個劇《等待戈多》,裏面說明有巨大的能量,那麼這個能量是什麼?我認爲是一個失敗的能量。」—— 導演孟京輝

北京寒風凜冽,但剛下長途機的孟京輝熱情如火,零疲態活現眼前。這位被譽為中國前衛劇場先驅的導演,說話依然帶著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即使他笑言,自己早已不是當年的「壞小子」。

「以前覺得自己太有才華,曾說過只要給我一張北京地圖,或一張摩托車的手冊,我都能編出一齣戲。」孟京輝回憶年輕時的自負,笑得坦蕩;記得突然有一天,他肯定了自己不是天才,反豁然開朗。轉眼耳順之年,他不再急於向世界證明什麼,作品反而更澄明、更爐火純青。

今年香港藝術節,適逢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誕辰120周年,孟京輝與新一代演員攜手,以廿一世紀的幽默與辛辣,再次將荒誕劇經典《等待戈多》(Waiting for Godot)搬上舞台。藝高人膽大,這是他自1991年以畢業作品形式首度將此劇引入中國後,時隔35年的重新挑機。孟導透露,其實早於1989年作為中央戲劇學院學生的他已首次在學校煤堆上表演此劇,但礙於當時時局,未遂。早前在他統籌的烏鎮藝術節重演了此作,香港藝術節藝術總監蘇國雲看過後甚覺驚喜,決定帶來香港。

「這個戲裡面有一種巨大的能量,我認為是失敗的能量。」孟京輝說,眼神閃爍著某種洞悉,接着分享了一個小秘密:年輕的他曾遠赴愛爾蘭追尋Beckett的足跡。最後他發現,Beckett根本不想當劇作家,他願望是跟其老師James Joyce一樣,成為一個偉大的小說家。一個朝思暮想想成為小說家的人,最終以劇作留名;兩個流浪漢在舞台上無所事事地等待一個永不現身的人——這種失敗感,恰恰成為作品最動人的核心。

反抗與自我反抗:自我叩問的荒誕詩

人家都說憤怒出詩人,但實際上呢?孟京輝認為Beckett就是一個用戲劇來寫詩的人,《等待戈多》就是一首戲劇詩。「其實它是一種內心的一種反抗,也是對自我的反抗。到底我爲什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活着的意義何在?我們的行爲、語言、等待本身的價值在哪兒?最後主角們居然把最沒有意義的等待變得有意義了。」談到30年風格的轉變,孟京輝用了「反抗」這個詞。「以前是憤怒加反抗,現在是反抗加自我反抗。」他認為,《等待戈多》的維度太多,與其說顛覆,不如說反抗——而且這種反抗,更多是向內的。

在這個版本中,孟京輝希望盡可能呈現Beckett這部戲本身的能量。「我是一個很注重形式感的導演,但是在做這個劇的時候,我和演員說,每一句話都不能玩形式,每一句話都要讓它變得有意義。」到底我為什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行為、語言、等待本身,價值在哪兒?他與演員在排練中不斷追問,每一句話都要找到意義。「以前沒關係,你不用管有沒有意思,一直在那說就行。現在反而在這個語言背後,我們在找存在的東西。」

這種追問沒有終點。「每次排練都在發現,演出時也讓演員感受空間和觀眾的呼吸——這個戲有一種呼吸的律動在裡面。」

我好奇:在這個連等一杯咖啡都不耐煩的速食年代,談等待,是不是一種無謂的奢侈?

孟京輝沉思了一會,談到網絡的急速無情。「可能時代太混亂了。你推開自己家的窗戶,還是跟昨天一樣;但你推開互聯網的窗戶,不消一天,一小時都全變了。」但以觀察人類為己任的孟導不以為然。「等待還是有意義的。等待是一種自我反抗,自我的一個標誌。」他頓了頓,「除了美學意義,它還有人生意義,當我們在等待一個新的太陽重新照耀。」

他形容,如果說煙花綻放的時代是我們能把握的美學,那麼現在可能處於「煙花放完了,天空上全都是煙的時代」。「這個煙代表了回憶。如果這樣的話,可能它的悲劇意義更大。」但悲劇不等於絕望。被問及在短視頻時代重演經典的意義,孟京輝的回答簡潔而深邃:「意義就是等待。」

當現實比戲劇更荒誕,我們活在荒誕中,或者只能無能為力的躺平。「我不覺得現在是個躺平的時代,這是一個想躺平的時代。所以人想躺平、或正在矛盾當中的時候,荒誕的存在是一面鏡子。」他認為世界已荒誕、異樣到了現實的景況,天天上演「沒有最荒誕」的日常。

等待的意義:速食時代的煙火與回憶

孟京輝認為,人生很多事情是循環的。「革命也一樣,弄到頭來,可能我們還一直在原地打轉——沒關係。最重要的是過程要一直循環起來,才有意義。」

「幾十年來孟京輝擅於吸引年輕觀眾,他有他的祕訣。他引用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André Breton的詩句:「我找到了愛你的祕訣,永遠作為第一次。」用於創作,這種觀念也用得上:你要永遠作為第一次,就能吸引年輕人。

這種珍惜初心,體現在他的排練中。他更相信演員了,相信這群年輕人「很有力量」。「最重要的是讓演員在舞台上有一種自己的真實感。」他特別注重兩個流浪漢的關係,「好東西是挖出來的,比改的好東西更珍貴。」

對於外界「壞小子導演」的稱號,他笑得毫不在意:「壞挺好的。」面對換代的劇場觀眾,孟京輝的態度從容:「首先你得做你自己,做自己喜歡的東西,自己自然生成的東西。」他坦承自己成長於八十年代,深受西方思潮影響——荒誕派、新小說、魔幻現實主義。「國際性的視野對我們來講是必須的。但面對現在的觀眾,不用怕,反而應該用更坦然的姿態。」

作為藝術工作者,孟導認為最重要是表達自己理解的、願意表達的、最真誠的東西。而劇場的重要是:「帶領觀眾進入一個他們從來沒去過的世界。而這個世界有趣味,色彩斑斕,跟觀眾有關。」

《等待戈多》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高潮,如何吸引觀眾?孟京輝答得篤定。「你要相信觀眾,只要進到劇場,他就有一定的耐心。在這個耐心下,你可以把握住他一直走。」他用聲音代替被版權禁止的音樂,用一種沉悶卻帶著緊張感的聲效,讓情緒自然積累。「這些東西積累到一定時候,它就自然出現了。」

訪問結束前,孟京輝再次想起年輕時的吹牛,笑得像個孩子。從自負天才到坦然接受「不是天才」,從憤怒反叛到內省反抗,他的戲劇之路映照著時代的變遷。

「以前老覺得自己特別有才華。現在證明了自己肯定不是個天才,在這種狀況下你反而變得平和了,就能把你自己所能做出來的好玩的東西。」

這或許就是《等待戈多》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在荒誕的存在中,我們依然可以選擇等待——不是被動的虛無,而是主動的反抗,是對自我、對時代、對未來的叩問。

在現實比戲劇荒誕的年代,對話仍然是重要的。當我們每天都在等待一個新的太陽重新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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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輝戲劇工作室《等待戈多》」

日期/時間:3月12日至14日晚上7:30

3月14日至15日下午2:30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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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鄭天儀(劇照由香港藝術節提供@Liu Da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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