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著細雨,落在玻璃窗上,幾乎沒有聲音。

前一晚,《再生家族》映後談座無虛席,導演是枝裕和在台上一路侃侃而談,像把整個創作過程攤開在觀眾面前。但此刻,他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椅裡,不時望向窗外雨絲,整個人平靜下來,語速緩慢、聲音低沉,顯得格外溫柔。

「這幾年一直在發生,感覺未來會更加普及。」他說《再生家族》的靈感,源自一個真實存在的產業。電影講述一對夫婦在喪子後借助AI復活技術,迎來外貌和記憶與兒子一模一樣的人形仿生機械人,藉此「重組」家庭。為了深入研究,他到處採訪相關人士,並親自前往上海,拜訪了一位經營「復活產業」,二十多歲的社長,細聽社長大談「再生技術」的可能。他當時就感覺到,日本也正以不同形式進行著類似嘗試:「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英文片名《Sheep In The Box》靈感來自名作《小王子》中「箱中的羊」的橋段。「我將『想像力』視為故事核心。」他說,「箱中的羊」講述小王子想要一隻羊,飛行員畫了三次他都不滿意,最後只畫了一個箱子,說羊在裡面,小王子卻因此滿心歡喜。人總希望相信看得到的事物,因此會欠缺想像,他說:「箱子正是想像力的象徵。俯瞰戲中那棟房子就像個箱子,某種意義上,家庭或許也是一種箱子。我認為這次的故事裡,存在著許多有形與無形的箱子。」

  • 【專訪】把悲傷放進「箱子」 是枝裕和:「只要我還能拍戲 就不需要讓死者復活」|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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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不開的遺憾

「我創作時一直試圖探討『何謂家庭』。但我從未想過要拍關於血緣的故事。」是枝裕和拍過的電影,由《誰知赤子心》、《小偷家族》,到現在的《再生家族》,都在問同一件事。家,到底是血緣,是時間的積累,還是情感的投入?

一聽到血緣,他輕輕停頓了一下,彷彿要把那兩個字推開。他指日本有很多人抱著「血緣」不放。他拿起攝影機,就是想把那道高牆敲開一條縫。無論是《小偷家族》的陌生人拼湊家庭,還是新作的AI家人皆如是,他問:「這樣的形式,難道不能算是家人嗎?」而他在《小偷家族》中的確有解答: 「比血緣更重要的羈絆,是愛。」

他曾在過往的訪問提及,自己對家人有未說出口的話。那些話放在心裡,久了,沒有變輕,只是慢慢沉下去,變成了別的東西。「該如何去化解呢?其實並無辦法。」他話語中帶一點釋懷,續說,留在心中的各種情感,無論是哀傷還是遺憾,都會成為創作電影的核心。拍電影並不能真正化解這些情緒,但它們確實成了表達的根基。

「它有兩面性,既能帶來慰藉,也可能阻礙哀悼的過程。」他如此形容逝者復活。哀悼需要時間,如果逝者回來了,悲傷就停在原地,不會往前走。戲裡的母親,緊緊抱著那個機械兒子,像抱著一個不會醒的夢,以所有的溫柔掩飾心裡還沒癒合的傷口。而父親卻一直疏遠,因他知道眼前這個孩子,只是一面鏡子,映照著他們想看到的一切。他寧可遠遠站著,獨自面對悲傷,也不想走進那個謊言。

「若問我想讓誰復活,我會說是我的父親。」是枝裕和坦承,心中仍有千言萬語來不及對父親說:「但即使不將他喚回,那些未竟的情感與話語,早已寄託在我的電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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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疏離

「若問我日常是否用AI,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已在用。但若說有意識的使用,這次頂多是把ChatGPT當作劇本創作的對話對象。」他笑言曾將整部劇本交給ChatGPT「過目」,過程有趣,但結論很乾脆:「那些建議是否改變了作品?答案是沒有。」

那他認爲未來科技會否改變家庭定義?「我想會的。」他回答:「或許改變已經發生了。現在已經有人選擇與AI結婚,我完全不打算否定這種做法,也認為這類選擇未來會越來越普及。」

他觀察到,日本男性的終身未婚率已超過兩成,而這背後隱藏著一個值得反思的命題:「單身」這個概念,是否早已預設在「人理應與人結婚」的前提?如果一個人選擇與非人類的對象共同生活,無論是AI、虛擬偶像,還是某種形式的陪伴,我們還能以「單身」來定義他嗎?他認爲應重新思考「伴侶」與「家庭」的邊界。

「但如果只是與予取予求的對象在一起,人真的能獲得成長嗎?」他隨即提出質疑。那些「非人」伴侶提供的,正是一個「不用磨合」的選項,它們千依百順,不會頂嘴、拒絕、和讓你失望。但正是這種「完美」,讓他感到不安。他指戲中的夫婦對仿生兒子也一樣:「就算包含療癒哀傷,恐怕都無法讓人真正向前邁進。」他承認人際關係確實複雜,如夫妻之間總會有價值觀的碰撞與情緒的摩擦,但這都是關係的必經階段。但他也笑說,完全理解那種想避開麻煩的心情:「所以我沒打算否定他們。」

至於片中的AI機械人孩子是否象徵下一代,他澄清被過分解讀:「我雖然相信下一代,但沒想過那些機械少年是未來的孩子,我把他們當作『死者』。」

近年,科技讓不少已故藝術家以另一種形式「重生」,如坂本龍一的混合實境(MR)音樂會《KAGAMI》便是例子之一,透過VR、AR等技術在數碼世界延續創作生命。AI浪潮下,模仿作品的創作更如雨後春筍。然而,當被問及會否製作一個「AI是枝裕和」繼續拍電影,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完全沒那意思!」

當科技讓逝者能以仿生形式「再生」,我們或許需要重新學習的,不是如何使用技術,而是如何面對失去,繼續前行。

「只要我還能拍戲,就不需要讓死者真正復活。」他輕描淡寫地說。

電影是那個「箱子」。他把所有沒說的話,都放在裡面了。

窗外的雨沒停下,日子還在靜靜地繼續。

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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