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園林，不只是草木亭榭，更是映照心靈的世外桃源。
由清帝乾隆、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等王公貴胄的豪華花園，到莫奈、張大千及文徵明等文藝大師筆下的浪漫庭園，香港藝術館的「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展覽就像一本美學圖鑑，漫遊其間，欣賞園林美景一時恢宏，一時諧和，見證不同時代的美學精神交織相遇。
這次展覽首次並置四地展品──北京的故宮博物院、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法國凡爾賽宮及香港藝術館，共106套精選藏品，當中逾六成只在香港站展出，涵蓋多種媒體，包括繪畫、版畫、漆器、雕塑、陶瓷器、玻璃器等。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形容：「這是全球首個完整地梳理中西園林文化的展覽，意義非常重大，並且包括許多名家的作品，巨星雲集。」
展覽中，除了備受矚目的莫奈的《睡蓮》和《睡蓮池》外，還有張大千的兩幅經典畫作，以及文徵明、文伯仁、居巢、居廉等大師之作，中西園林文化在同一展覽中相互輝映。莫家詠指：「來到香港這個中西文化交匯之地，我們的優勢是以獨特的角度突顯園林的中西美學。」
當園林藝術來到香港
透過「造園、遊園、賞園」三大單元，展覽以園林為載體，解讀不同文明背景下，由「園林」而生的核心理念、造園法則與處世智慧。故宮博物院書畫部副主任汪亓指：「造園的核心從來不是建築和草木的簡單堆砌，而是造園者心境、格局與精神追求的外化。一座園林，就是造園者獨特的精神表達。」
這次帶到香港的四館展品各有特色：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以法國印象派的收藏著名，而故宮博物院的清宮御苑藏品則尤其突顯帝王典範。以「中外園林文化」為主題的展覽去年曾在故宮博物院展出，其後巡展至蘇州和寧波，今年在香港藝術館是壓軸一站，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亞洲拓展事務執行總裁兼亞洲藝術普瑞茲克專席主任汪濤讚揚：「香港藝術館帶來了一個在地性的突破，空間不大，展品選擇卻特別精要，像是把一煲熟飯，炒成了一碟別具香港特色的米飯。」
是次展覽帶領觀眾深入不同風格的園林意境，由宮廷風、輕奢風、清雅風、寫意風到玩味風，一連走訪多個別具特色的園林，並設有互動裝置「一園一故事」、沉浸式流動花園「曲水流觴」等，讓人們在園林氛圍中放鬆、沉思。
帝王園林的氣派
中國園林素有「一草一木皆意境」、「一亭一榭藏乾坤」的講究，「園美生活」展覽先由皇家園林說起，重點之作包括清代宮廷畫家冷枚所繪的《避暑山莊圖》。
汪亓指：「皇家造園所蘊藏的，就是一統江山的宏大格局，彰顯盛世氣象的輝煌氣質，在山水之間見天地。」冷枚的畫作以寫實手法描繪避暑山莊及其周圍的重山峻嶺，雖採用中國傳統的工筆，但亦融入了西方的焦點透視法，增強畫面空間的縱深感。
河北承德避暑山莊歷經三代建成，以「一池三山」的格局顯出宮廷氣派，不僅是清朝帝王避暑之地，更是處理軍政大事及外交的場所。「皇家園林一方面藏有『移天縮地在君懷』的皇家氣度，另一方面也承載了『撫卹天下，懷柔四方』的政治態度。」汪亓表示。「這幅畫可以說是皇家園林『以園載道』的藝術典範。」
與中國帝王園林相對照的，則有凡爾賽宮藏品《從軍械廣場鳥瞰凡爾賽宮》，畫中以一望無際的宮苑彰顯帝王之尊，突出凡爾賽宮的軸向路徑、對稱布局和幾何裝飾，宣示君王對自然的掌控，使之成為法式園林的典範；意大利版畫藝術家喬凡尼・巴提斯塔・皮拉奈奇的《薩拉里亞門外的亞歷山德羅・阿爾巴尼樞機別墅景觀》，則將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築繪於遠景，近景為文藝復興時代的花園，光影之中，透露出典雅的格調。
文人的理想園居
由皇家宮廷花園到文人園林，明代吳門畫派領袖文徵明的晚年經典之作《蘭亭修禊圖》可為範本。假如皇家園林是盛世氣象的載體，那麼文人園林即為文人墨客精神寄託與隱逸之所。《蘭亭修禊圖》描繪了江南文人園林的清幽景致。文徵明利用細膩筆觸，畫出蘭亭雅集的千古勝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曲水流觴，暢敘幽情，他將文人雅集的風流與園林山水的意境完美結合起來。」汪亓形容。
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曾記述一場名士雅宴：「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當中的景致，亦可在畫作中得見。汪亓說：「文人在此可以讀書、會友、烹茶、賞景，人與自然相融合，別具山野情趣。好的園林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靜態景致，而是處處藏有造園者的巧思。」
作為文徵明侄子的文伯仁，同屬吳門畫派，受文徵明的文人畫風格所影響。在《南溪草堂圖》手卷中，他繪出了江南顧氏重修後的南溪草堂，包括書室廂房與茅廬、畫舫，另外亦有漁塘、農地和藥圃等，建築與自然融合，彰顯出文人的理想園居。
莫奈與中國大師的園林作品對話
展中值得關注的，在於中西園林之間的對話。這次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帶來兩幅莫奈的作品，與張大千和吳冠中的作品彼此呼應。
莫奈在1900年繪下的《睡蓮池》，將他在吉維尼小鎮建造的花園化為畫中對象，以筆觸捕捉睡蓮池上流動變幻的光影。汪濤描述此畫時說：「莫奈把花園建成後，不斷觀察當中的植物。他通過細緻的觀察，用自己的藝術語言將它們表達出來，像是那些葉子在不同時間段裏對光的反應，可以說達到了一個前無古人的地步。雖然圍繞同一個角度，但不同時間段的光線並非完全一樣，所以每幅畫作都獨一無二。」
同樣喜歡「造園」的藝術家，還有張大千。一如莫奈以自己的花園為對象，張大千在《八德園迎客徑》裏，將移居巴西時建的中式莊園「八德園」繪畫下來。莊園之名來自園中種植的多棵柿樹。古書中流傳柿樹有「七德」：一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土。後來張大千發現柿葉煎水後可醫胃病，另加上一德，遂成「八德」。香港藝術館館長（學習及國際項目）區碧鴻談及：「《八德園迎客徑》以石頭堆疊營造空間，呈現出傳統中國園林的曲徑通幽，引人入園一探究竟。」
展中的另一幅莫奈畫作，是他於1906年繪下的《睡蓮》，畫中捨棄了池塘的水陸分界，將焦點置於水面的植物及天空和樹的倒影。對東方文化深感興趣的莫奈，參考了日本浮世繪將空間平面化的畫法，嘗試挑戰風景畫的傳統定義。汪濤認為莫奈的作品之所以廣受愛戴，在於其捕捉了生命的流動：「我們生命中每一刻都在變化、流動，帶給我們一種驚奇。睡蓮是沒有根的，是一種漂浮的植物，就像我們的人生。莫奈的畫最能打動人的，是他透過每一瞬間的觀察，將每一秒化成無數種變化。」
與《睡蓮》相互對照的，是置於兩旁、出自中國藝術家之手的畫作──張大千《潑彩山水》及吳冠中《東風開過紫藤花》。同以山水植物為題，三人對於自然、光影與筆墨卻有不同理解：張大千以潑墨著稱，據說是出於他造園期間搬運石頭，用力過度，使眼疾日益嚴重，無法看清細節，轉而創作出「潑墨潑彩」的新畫法。張大千以近乎抽象的畫風建山造水，吳冠中則以水墨線條與躍動色點，在點線面中帶來現代律動。三位藝術大師來自不同文化背景，所用技法亦有別，卻不約而同以園林為靈感，擺脫具象的描摹，轉而追求內在的情感共鳴。
畫作之外的園林故事
遊走不同展區，感受帝王、商人與文人庭園的同時，亦可透過展覽的星級導賞「一園一故事」，聆聽張大千、莫奈、路易十四和乾隆親自介紹自身的花園，深入了解作品背後的故事。而踏進最後一個單元之前，沉浸式教育角則以「曲水流觴」為靈感，與觀眾互動。「曲水流觴」為文人之間的雅宴遊戲──參加者沿彎曲的溪流而坐，將酒杯放在溪水上，任其飄流，停在誰面前就需詠詩或飲酒。這一遊戲亦記錄在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中。這次展覽以當代形式重新演繹典故，讓觀眾踏進教育角展區時，如身臨千年前的文人雅聚，伸手放在酒杯之上，便能看見杯子幻化成花朵綻放的姿態。
最後一個單元「園・遊未盡」，帶來園林主題的藝術創作，精選多件文物精品，從漆器到瓷器，從食具到文房，品類不同，形式各異，亦體現了晚清時期中國與歐洲風格的相互影響，如何由宮廷藝術延伸至室內裝飾。
從庭園造景到生活精神，「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展覽讓人一次看到不同風格、階層、時代的園林藝術，從繁忙生活中尋找一個喘息的出口。為確保觀眾有良好參觀體驗，展覽將因應現場情況，靈活實施人流管制安排。如參觀人數太多，會以派籌方式安排觀眾分時段入場。最新安排可留意香港藝術館官方網頁、Instagram、Facebook或小紅書號︰優遊香港博物館指南。
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7月29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 2樓專題廳
費用：免費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blooming-the-art-of-gardens-in-east-and-west.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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