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對某個了不起的人的同情,也不是什麼巨大的苦惱。」南韓電影《子承父業》金勉佑原本的夢想是當電影導演,但得知父親陷入債務困境後,他放棄了這個夢想,走進父親的事務所工作。

「大概過了六年,和父親一起工作時,突然覺得『現在好像可以拍電影了』,就有了這個念頭。因為我完全不是旁觀者,而是徹底融入辦公室的人,所以當我沒刻意想著拍電影時,反而覺得應該要拍。」這部電影的誕生,出於一個念頭。如果把攝影機放在這間辦公室裡,會發生什麼事?

看似是一個孝子救父的溫馨故事,實則是在地獄火海般的負債生活中,一邊互相怨恨,一邊圍爐取暖,打著日復一日的心理戰。英文片名《KARMA》直指「業障」,巧妙地諷刺他們唯有透過協助他人解脫債務,才能擺脫自身的詛咒。

談及為何當初會有藝術夢,金勉佑回溯到童年。母親對他影響深遠,從小在寺廟長大的他,成長中一直覺得缺少很多東西,而這種匱乏,反而成為創作的驅動力。但他後來領悟到一件事:「真的很想寫劇本,但一直在想什麼才是真正好的劇本。後來我領悟到,如果不先親身經歷真實的人生,是寫不出那種好作品的。」先得好好活著,才能好好創作。對於忙著還債的他看似諷刺,但還能拍拍電影,究竟對他來說是否已經是「活得好」的證明?

這部用他生命拍出來的電影,榮獲全州國際電影節韓國競賽評審特別獎及紀錄片獎,這次隨歐亞紀錄片週2026來到香港。以債務,感受那些比金錢更難償還的東西。

父親是個好人

「父親是一個好人。」金勉佑為了幫父親還債,不惜放棄夢想。電影中父子爭吵的場面不少,或許會讓人以為他對父親心懷怨恨。然而當被問及為何仍願意挺身相助時,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竟是對父親的讚美:「他非常令人同情;現實中的他,說話結巴、舉止彆扭,反而讓人莫名心生憐憫。」

他回憶起父母離婚後,父親偶爾來看他。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足以令他印象深刻:「小時候爸媽離婚,媽媽住在寺廟,爸爸在法庭工作。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偶爾來看我,那些瞬間就這麼留在了我的記憶裡。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一起在圖書館的時候。我小時候很喜歡看書,我們並排坐著看書。」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讓他願意走進那間事務所。

當被問到父子之間是否會互相稱讚、表達心意,金勉佑的回答帶著東方式父子關係的含蓄:「彼此都不說那些表達心意的話。總之,像那樣追問什麼都沒用。」不需要說什麼,或許行動就是最好的交流。

從辦公室到內心的「債務重組」

談及拍攝時如何決定納入哪些故事,金勉佑將電影的結構分為三個層次。「首先,這裡是欠債的人來解決債務的地方,有幫忙解決的人,也是痛苦的人會來的地方。」這是第一層,辦公室裡真實運作的日常。

「但諷刺的是,解決債務問題的人反而背負更多債務。」這是第二層,也就是他們自己的經歷。幫助他人的人,比委託人背負更沉重的債務。

「第三點則是完全進入觀念層面,先討論債務是否只是一種觀念,不必為此受苦。從而探究其根源的過程,我認為才是真正的解決債務問題之道。」在片中可見,父子兩人財務以外的債,看來更難以清理。

到底債務以外,還有什麼維繫著這個家庭?金勉佑認為是精神層面的連結:「就是以佛心團結一致。不管是佛陀,還是中國的許多說法,總之就是把那些好的教誨一一落實在生活中,邊實踐邊活著。」但他不希望觀眾把電影宗教化:「就讓它淡淡的,順其自然。」

他認為安慰自己最有效的一點是幫助別人,但隨即又補充:「一切都很矛盾,因為委託人上門,我們得幫他們,自己才能賺到錢,才能活下去。所以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在寺廟長大的金勉佑,對佛教的修行方式並不陌生。他笑說,在紛亂的事務所裡修行,比在寧靜的寺廟更難,卻也更真實:「在安靜的寺廟裡,靜靜坐著,沒有外在刺激,所以還好。但在這間辦公室,四面八方都是危機,隨時可能出狀況,真的很難處理情緒。」但被問到比較喜歡留在哪一邊,他的回答卻相當耐人尋味:「在寺廟又覺得無聊。」但辦公室反而讓他覺得「好像能有更多鍛鍊」。

對他而言,修行不是逃避,而是在那些隨時可能失控的日常中,學會觀察自己的憤怒:「重點不是壓抑,而是明白沒有理由抱著憤怒不放。當你察覺怒氣上湧,就去觀察它:它從何而來?當你發現它不過如此,它便自然消散。」但他也承認在辦公室環境,太難控制情緒了。

三首詩,三種祝福

金勉佑表示作為詩歌愛好者,他以三首詩,貫穿了全片。提點自己,同時也祝福自己。

第一首是關於祈禱,Munjae Lee的《An Old Prayer》。「祈禱好像是一件很偉大的事,不是一定要去哪裡才能做的事。只是靜靜閉上眼睛,就是祈禱;吃東西時咀嚼,搭車時光是走路,還有只是和小狗對上眼,或者光是慢慢吸一口氣,也是祈禱。」日常的每一個微小行動,都可以是祈禱,祝福自己能好好活著。

第二首是關於心,Kim Ki-taek的 《The Storm in the Eye of a Needle, 1994》。「心跟身體沒有兩樣。心也會被捏、被打,也會老,有醜有美,有乾淨也有骯髒。歸根究柢,『心』很細膩,得好好照顧它。」就像法律問題有期限一樣,心靈的問題也必須在時限內處理。

第三首則與電影結尾敲鐘的場景相連,引用了Lee Moon-jae’s 的《Joke》。金勉佑說:「有鐘就會敲,敲得越用力,聲音就越大。要讓鐘聲真正響徹,諷刺的是,傷口或內心的痛苦越深,得到的智慧或領悟就越多。」

還清債務,然後呢?

「現在只要不出意外,我爸身體健康,至少還能再撐個十五年?還是十年?」問到債務是否有還清的一天,金勉佑的答案相當務實,他也想像過之後的生活:「反而沒有欠債的話,會覺得空虛。現在就是每天上班下班,然後做點什麼。這樣過日子,已經成自然了,但我知道這不是沒意義的事,所以才繼續做。」

或許這正是整部電影最深層的反思,當債務成為日常,償還的過程本身,反而賦予了生命某種意義。

電影觸及的,更是南韓社會無數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人。談及當地的高自殺率,他說問題往往不在於債務本身,而在於人如何看待自己與債務的關係:「對人的歉意、罪惡感,反而更糾結在心頭。而解開這些心結,或許才是真正的還債吧。」他補充,很多人因為把債務和自己的價值畫上等號,將憤怒發洩在自己身上,最終走上絕路。透過這部電影,他想讓人們看清債務的真面目。債務不等於你人生的全部,把債務和自己的身分分開,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它,或許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出口。

至於他是否有下一部電影的計劃,他誠實地自嘲:「如果不是這部電影,我根本沒有條件在外面拍片。但我要寫詩的話,需要更多痛苦。所以好像還沒有更大的痛苦來刺激靈感。」但他指無論如何,「只要不欺騙自己,無論什麼痛苦來了,都能好好與它共存,繼續活下去。」

宣傳行程結束後,他還是會回到那間辦公室,每週五天,朝九晚六。但對他而言,這已經不只是還債,而是一場面對家人、面對自己、了解人生意義的漫長修行。

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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