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畢業於演藝學院，主修音響設計及音樂錄音的女生，不是天天留在錄音室，反而最愛跑到香港各個荒廢的村校。十多年來，史嘉茵跑過三十間村校，收集村校校歌。勵志的校歌承載一段段村校和香港歷史。數十年前，香港的城鄉差距巨大，村民沒法往城市讀書，往往在村內籌錢建校，隨時日過去，一所所村校消失，校歌也漸被遺忘。史嘉茵挖掘出一段段歷史，找來村校舊生，回到已荒廢的村校錄製校歌。當數十年沒有被高唱的校歌再次響起，音符就像穿越時空，仿佛都有了嶄新意義。
村校校歌的穿透力
「雲山蒼蒼、碧樹茫茫，田疇樹綠、稻麥飄香。」談到村校，「香村」創辦人及藝術家史嘉茵(阿史)娓娓念出，「這四句，其實是一首村校校歌的歌詞。」阿史2016年成立組織「香村 」，關注鄉村保育議題，致力以香港鄉村的土地，環境及人文故事作為創作始點去進行音樂及藝術活動，探索利用音樂說唱土地故事的可能性。阿史第一次看到坪洋公立校歌這四句歌詞，有點驚訝，因為寫得很美，細嚼之後更有意思，「據村民憶述，坪洋地方好大，以前主要種米，每年一到收成期就會飄來陣陣米香。」阿史從小在城市長大，鮮有接觸鄉村，更莫說是稻田，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很新鮮。
2013年開始接觸村校，阿史首間認識的是位於坪輋的坪洋公立學校，阿史指「第一次來到坪輋感覺好特別，這裡有好多個球場，還有些特別設施，如石製滑梯、乒乓球桌。」作為藝術家，阿史與一班朋友當初只是單純想探索城市中被荒廢的空間，找場地讓藝術家展示作品。機緣之下發現坪洋公立學校，村民同意讓阿史在此舉辦藝術節，他們與村民合力創作一些藝術品。村民除了提供場地和參與創作，更幫忙除草、駁電，讓荒廢了八年的學校重現生氣。
「因為場地是學校，所以聯想到校歌。」阿史找來約30個年齡介乎20至70歲的舊生回校，在藝術節開幕禮當日，於禮堂唱校歌。聽到校歌在本來已荒廢的長方形禮堂響起，空曠的環境下傳來回音，阿史感到一陣莫名感動，「我對當天的印象好深刻，校歌的穿透力好強，每次提起我都會『毛管戙』，我到現在仍清楚記得當日的畫面。」阿史發現，校歌原來是有一種獨特的魅力，決定要尋找更多村校校歌。
14家漁民學校 同一首校歌
過去十年，阿史總共去了約三十間村校，收集舊生的故事和錄製校歌，「盡量會邀請舊生返回學校門口，或者他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重唱校歌。」阿史認為唱校歌可以凝聚舊生，也給予他們一個回到母校的理由。曾經有個谷埔啟才學校的舊生跟她說：「學校又殘又舊，返去做咩？」但因為要錄校歌，口裡說「返去做咩」，她還是回到母校，有了一次難忘經歷。
不少村校早已消失，舊生想去也回不去。青衣公立學校是其中一個例子，阿史和一班舊生依然返到學校的原址，即今青衣公園內錄製校歌。青衣公立學校一方面反映鄉村和學校的歷史，亦記載了香港發展的故事，「青衣以前是一個孤島，島上就是一條村。」一位舊生跟阿史這麼說，令她愕然，因為她腦海之中青衣從來不是一個島或是一條村，「以前有條青衣大街，後來政府為了要發展，將大街拆掉，學校亦因而要搬到山上，成為多層校舍。」阿史口中的青衣大街，正是今日青衣公園的位置。原來，昔日學校是由村民籌錢興建，有個「由大麻石砌成，好精緻的門牌」。新校舍也於2008年被「殺校」，現成為職安健學院。
「島上還有一間青衣漁民子弟學校。」阿史說。提到青衣從前沒有陸路連接(青衣大橋1974年才開幕)，島上住的多是客家人和漁民，他們需要出海打魚生活。昔日水陸居民關係並不太融洽，漁民子女都在青衣漁民子弟學校上學，「香港曾經有14間漁民子弟學校，由魚類統營處辦學，14間學校都是用同一首校歌！」阿史翻開手上一本1975年「魚類統營處轄屬漁民子弟學校聯合畢業典禮專刊」，當中提到「魚類統營處在港九新界漁戶聚居地區，一共設有漁民子弟學校中學一間，小學13間，讓各地品漁民子弟就近求學。」他們的共同校歌，其實改編自美國一首勞動歌曲，歌詞十分勵志，同學們唱道：「我們鍛鍊好頭腦，又有好體魄！」「我們是海的兒女，勤奮勇進取！」
200間空置校舍
青衣村校的故事也引起了阿史對於城市中的村校的興趣。2020至 2022 年，阿史與香港文化古蹟資源中心(CACHe) 合作申請藝術能發展資助計劃，進行村校記錄和研究計劃「香．校變奏」，以村校校歌作為引子，研究相關歷史，收集村民的口述歷史，並透過藝術呈現來探討活化閒置空間的可能性。計劃重點研究十間村校，包括城中村如葵涌公立學校、茶果嶺四山公立學校、屯門大欖涌公立學校、元朗橫洲公立學校等，很多地區由昔日的鄉村發現成新市鎮。其中葵涌公立學校在計劃期間仍然存在，阿史曾於2021年聯同班舊生回到學校錄製校歌，但去年政府公佈將會拆卸學校，重建成公營房屋，並預料在2030年竣工。她嘆道：「幸好當時錄咗(校歌)，現在間學校都消失了！」
審計署在 2015年的調查報告發現，本港有超過200間空置校舍，而當中有45%，即105間未有被使用，部分閒置逾 30年之久！兩年後(2017年)，政府開放部份閒置校舍使用權，容許改變原有用途，讓大眾可以重新想像和規劃閒置村校的未來。「香．校變奏」計劃的終極成果展正正就在大埔六鄉新村公立學校的舊址展出，該村校被殺校後，由基督教香港信義會接收，改變用途為青少年綜合服務中心，遂成「六鄉學習園地」。
村校作場地 校歌做教材
「我仍然堅持在村校講故事、講歷史。」除了講歷史，阿史還有一個心願，「我希望能將一間村校活化成村校展覽館，用校舍去講成個村校的歷史。以前村內的人大部分生活艱苦，上學等於可以不用耕田，不用出海打魚，對於他們而言是很開心的事！」舊生對於學校的記憶，除了讀書也滿載與老師的關係。以荔枝窩村校為例，昔日交通不便，老師居於校內宿舍。那個年代，不少新界居民為了生活到海外打工，靠寫書信回家報平安及分享近況。「老人家不識字，於是會去請老師幫忙讀信和回信，老師亦會幫忙照顧小朋友，帶他們去踢波、玩耍。」舊時代村民互相照顧，老師和學生關係十分密切。
村校對於整條村而言也是意義非凡。村校興建，校舍土地大多由村民捐出或由夾雜官地組成。興建資金政府會出一半，另一半要由村中籌集。「村中籌到三十萬，政府就會資助三十萬，那麼村民就有六十萬興建村校。」因此全部村校都是公立學校。由於村校代表了整條村的財產和資源，甚至是未來的希冀，大家對學校也十分着緊。村校的社會功能和意義，到了現代已大大不同，這也是阿史一直進行村校記錄的原因。
記載歷史是主因，村校校歌既是切入點，也是教育的工具。歸納村校校歌的模式，阿史說：「每首歌都好短，好易唱！」歌詞通常先寫學校地理環境和景色，繼而寫校訓和期望。阿史笑言：「校歌還可以用來教地理、教歷史啊。」她希望能夠將校歌結集，出版歌集。她還計劃籌建一個網站，將過去錄製的校歌片段和歌詞整理好，希望早已散落各地的村民，以此連繫。
撰文及攝影：Candy Chin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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