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創作欲濃厚的藝術家來說,生活沒有甚麼事情攔得住他。
四十多歲才習畫的陳餘生,前半生原是一名電訊工程師,後來中途出家轉投藝術界,雖已屆年惑之年,然而不但逐步建立自成一家的風格,還接連合辦香港視覺藝術協會、文苑畫院等,成為本地藝術發展的重要推手;1998年中風之後,陳餘生有感動作不靈活,毅然放下巨幅畫作,轉用「小畫家」軟件作畫,也成了數碼藝術的其中一位先驅。
陳餘生擅於通訊工程,曾獲英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授予大英帝國最優秀勳章;他愛攀山玩水、以相機記事;他繪畫,同時也寫詩。「他學任何一件事都不是水過鴨背的,而是用心理解,而且他的理解力很強,看了一些東西,很快就領略到背後的系統。」在陳餘生的妻子周淑芬眼中,他在各個領域的成就,在於他的好奇與深究的毅力。
2020年,陳餘生辭世,四年之後終於迎來首個回顧展覽。走進金鐘的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分成四部分的展覽涵括了他的紙本與數碼創作,一共展示了陳餘生逾100件作品,其中更包括首次公開的文獻資料。縱觀其畫作中,抽象的顏色與線條,隱藏着觸動情感的日常細節,甚至從原任民及傳統藝術中提取靈感,以回應時代的變遷。

小時無緣習畫 繪畫僅因喜歡
陳餘生正式習書時,雖然已年過四十,與其他藝術家相比起步較晚,卻無阻他的藝術發展。他對藝術的興趣,其實早能追溯自年輕的時候,15歲時,陳餘生畫了一幅手繪社論漫畫,拿去投稿,結果被採納了,刊登在本地中文報章,原以為能一直畫下去,卻出於家境與戰亂等種種因素,讓他無奈只能轉投大東電報局,由無線電生做起,後來又考了工程師設計學會,半生都是一名電訊工程師。
直至上世紀六十年代,陳餘生當時的妻子患上癌疾,他為調節抑鬱的心情與工作上的壓力,開始重拾畫筆,並在1968年入讀香港大學校外藝術與設計課程,首次正式涉足繪畫。陳餘生全心投入藝術創作,並非為名為利,僅是因為純粹的喜歡,周淑芬憶述:「他(陳餘生)經常跟我們說:『麵有即食麵,藝術卻沒有即食畫家,你需要長時間浸淫,不要想着名聲、賺錢,你要喜歡畫才會畫。』可見他的動機是很純正的,純粹就是自己喜歡畫。」

以一幅畫作結良緣
周淑芬認識陳餘生時,她還是朱顏綠髮的一名大學生,卻在因緣際會下看到了一幅畫作,而對那個從沒見面的畫家一眼定情,從此激起後來的良緣。
那是一幅描繪美洲原住民因努伊特文化的《沙曼的心》。
「我最初看到這張畫的時候很震憾,因為它的顏色與層次都很漂亮。於是我開始尋找繪畫這幅畫的人是誰,結果就找到了他。後來我邀請他到中大講課,就開始結識了他。」《沙曼的心》的靈感雖源自因努伊特文化,事實上卻是從林林總總的原始文化中,取以簡潔的造型與線條,轉化為意味深長的藝術品。此作現為香港藝術館藏品,這次難得在展覽中露面,周淑芬站在畫作前,細細端詳眼前的作品,不禁喃喃地道:「所以看見這幅畫,就像看見一個老朋友一樣。」

在同為藝術家的周淑芬眼中,陳餘生不僅是陪伴者、指導者,更是一位創作上的大師。陳餘生自立「十五字真言」繪畫法,把看似虛無縹緲的藝術濃縮成簡短的系統:「前後虛實明暗形色質感十五字真言」。周淑芬說着,睜起雙眼,難掩當年對陳餘生的佩服:「他將繪畫語言濃縮起來,用這樣系統性的文字表達出來。那時候我才大學畢業,覺得很震驚,竟然有一個藝術家可以將藝術的技巧表達說得這麼清楚。」
抽象形式跨越時代
陳餘生重視色彩的運用,作品中常見鮮明的顏色彼此交織,簡單而抽象的表達下,隱藏着複雜的層次。展覽策展人黃熙婷(Joyce)說:「他認為抽象畫歸根究底是一種情感的表達,更重要的是這種形式帶給你的感受,而非在於它實際上是甚麼。我們也發現,陳餘生創作的許多作品,很多時候只是基於普通的日常物品。」

由抽象的形式中擷取普遍的情感,讓陳餘生的創作能夠跨越時間、地域與文化,甚至讓我們觀照自己最深層的欲望與恐懼。猶如他在1992年畫了一幅名為《2022》的作品,此作原是受香港藝術館委托創作,展出於「香港2022」以紀念大會堂30週年。當時每位藝術家都被要求創作一件展望30年後的作品,在陳餘生的《2022》中,一個淡白的漩渦向畫作中心延展,細看時卻混雜着素雅的多彩。Joyce形容:「你觀看它的時間越長,顏色的變化就越微妙。未來是無形且難以捉摸的,因此,與其描繪2022年可能的樣子,我認為陳餘生試圖用色彩來觸發我們的視覺感知,讓我們想像未來會是怎樣。」2022年此刻已成過去,但看陳餘生在30年前繪的這幅畫作,仿似仍與現代社會的狀態同步。

1973年,陳餘生舉辦首次大型個展時,曾以「phylosym」一字形容自己的風格,即「phylosophical」(哲學性)和「symbolic」(象徵性)的結合,反映了他當時作為新晉畫家,已對自身的創作有着一番獨特的見解與雄心。這次展覽分成四個單元,分別是「繪畫的文法」、「天真與經驗之符號」、「流連色彩之間」和「由畫布到屏幕」,介紹陳餘生的不同身份與創作心得。展題「明天會再來」,則引用藝術家寫於2014年的詩作,回顧並致敬已故大師自成一派的創意。
數碼創作先驅
而談及陳餘生的作品,不得不提及的,還有他以微軟小畫家繪畫的作品。在1998年中風後,陳餘生開始在電腦上玩微軟接龍遊戲,原意是重新訓練眼手協調。不久之後,他熟練得屢屢打敗電腦,漸感沒趣,便將心思轉向另一程式──便是以像素(pixel)構成和處理影像的「小畫家」。
陳餘生以小畫家創作,令人想起用IPad繪畫的David Hockney,而前者更早就開始透過屏幕探索科技時代的創作可能。Joyce由此將二者並置視之:「如果你比較一下陳餘生跟Hockney的作品,會發現後者是嘗試在數碼程式上模仿傳統繪畫,因此油畫的質感會較重。但陳餘生則是思考小畫家作為一個媒介,它的語言是甚麼?他不意圖模仿,而是利用像素來構造他的畫作。他在思考小畫家作為一個藝術媒介,它的核心是甚麼。」

(圖片來源:David Hockney網站)
展覽的最後單元以大型投影展示多幅從未展出的數碼繪畫,探討陳餘生如何在數碼世界中重新演繹自己的繪畫文法。在漆黑的展廳裏觀賞屏幕上的畫,它們由點與線構成,或立體感極強,或模仿木刻的印紋,很難相信它們都是用軟件「小畫家」所畫。「小畫家」的色彩與工具有限,正如Joyce所說:「以小畫家繪畫很容易,但要修改卻很難,因為你無法還原太多次,在你嘗試刪改某些內容的一刻,它很容易就把整個內容一併刪去。」
然而在種種限制之間,陳餘生仍發展出超越單色與平面的作品。他創作了很多「3D」數碼繪畫,邀請觀眾透過「鬥雞眼」觀賞作品,製造出三維立體感的效果。「他用顏色,再不只是填色,他也利用顏色的變化,營造出一個立體的幻象。到了後來就更厲害了,可以用色塊線條造出一個三維空間的效果,例如他把兩種顏色搭配起來,透過視差和電腦裏的光和色,形成了像閃卡那樣的閃動效果。」周淑芬透露,當時為了繪出立體感,陳餘生總是整夜坐在電腦前,瞪着鬥雞眼,畫下一幅又一幅的作品。

陳餘生雖比別人較晚起步,創作生涯卻長達五十餘載,且以獨特的視野,創作出多幅與時並進的作品回應時代。畫家逝世四週年之際,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舉辦「明天會再來:陳餘生藝術展」,致敬大師的藝術生涯,展覽期間亦將舉行藝術工作坊、沙龍講座、藝術療癒計畫和AI互動導賞團,宣揚陳餘生作畫為樂的創作理念。
亞洲協會香港中心
「明天會再來:陳餘生藝術展」
展期:即日起至2024年9月29日
時間:星期二至日 上午11時至下午6時(逢星期一休息)
地點:亞洲協會香港中心 麥禮賢夫人藝術館(香港金鐘正義道 9 號)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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