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本身是個悲劇。我喜歡拍喜劇只有一個原因:在茫然、痛苦裡面以喜劇的角度、幽默感,扭轉觀念,賦予生命新的意義,把人生由悲劇變成喜劇。」—— 許冠文

美國著名作家Mark Twain講過:「喜劇,就是悲劇加時間。」(Comedy is tragedy plus time)」 輕描淡寫,但嗒落有味。

失落笑聲的亂世,「香港活地亞倫」許冠文(Michael)一直演草根喜劇為港人平添笑中有淚的歡顏,正如2022年他拿下金像奬「終身成就奬」時在台上感言:「香港人就算喊都要笑着喊!」那奬,正由他擔綱的新戲《破地獄》的對手黃子華頒發。

《破地獄》由香港兩大殿堂級笑匠領軍,卻破格一點不搞笑,反而講最嚴肅的生死、家庭、傳統、信仰等忌諱的議題。地獄除了是形而下的國度,也是指人內心的執著與心結。破地獄也是破自己的執念,不分人間、冥界。

「看了劇本之後,我就覺得要接,雖然那不是喜劇。」Michael回憶,他腦裡立刻泛起一個問題: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找黃子華和我呢?又不是喜劇。」

然後,看畢劇本,許冠文覺得《破地獄》其實是喜劇。

「按照我的原則,喜劇有兩大條件。一,是好笑;二,就是看完戲之後你覺得世界變漂亮了,合符這兩個條件,就是我心目中的喜劇。」許冠文說,《破地獄》是後者。

許冠文

「這齣電影某程度上,看完之後你會覺得解答了很多人生的道理和問題,看完後很舒服;無論你是甚麼崗位,都自然在裡面拿到一些在你的角度覺得:人生原來是這樣有意義的、活著是值得的;或者生命在這個這樣悲慘的社會,都仍然值得活下去的,我都稱之為喜劇。」

許冠文曾說過,自己在香港長大,將來死了也會葬在香港。他住過鑽石山、大坑的貧民區,是地道獅子山下的香港人。他愛電影,但一向嚴謹慎拍;除了糊口,他更深信電影有很大社會責任。為社會製造歡笑,更是功德。

82歲了,許冠文天生一副喜劇臉不費吹灰就能逗人發笑,不愧為「許家三笑」的老大。許冠文的草根喜劇大多以基層小市民的生活作題材,他着眼社會最底也是最廣的群眾,卻滿有知識分子的人文關懷。在新戲中,他演古板、挑剔、牢騷滿腹的喃嘸佬文哥,演出脫胎換骨。這根本不是大家熟悉的許冠文,皮囊是他的,但那種陰沉與頑固我估連他自己也未見過,這種進步比《一路順風》中的的士司機老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很早就深知諧星與「喜劇演員」(Comedian)的不同。

諧星只須跟劇本盡情搞笑就有片酬;但Comedian對社會是有一套觀點,並且渴望把個人價值觀灌注在諧趣情節裏,他深知道自己是後者,而周星馳是從諧星脫變成喜劇演員的最佳示範。

許冠文的這種覺悟,與《歡樂今宵》的喜劇台柱、粵劇名伶梁醒波有關。記得Michael提過波叔曾跟他說:「Michael記住你是讀書人,不像我們。你是知識分子,不要像我那樣搞笑,這不適合你。」Michael頓悟他要做一個不只是搞笑的戲子。差利卓別靈在《摩登時代》和《城市之光》的喜劇經典中,最後總是滿懷信心地重新上路。在大蕭條時代的美國,差利的喜劇,就是市民心靈的必利痛。

七十年代起,許氏兄弟開創了港式喜劇的門派,《雙星報喜》、《半斤八両》、《天才與白癡》到《摩登保鑣》,許冠文的喜劇都是機關槍式的搞笑,不設冷場。拍完《摩登保鑣》之後,Michael覺得喜劇要有訊息,其後接拍的電影,他都很挑很重視「有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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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目標 不為茫然而痛苦

電影情節是假,但情感卻是真的。再偉大的喜劇演員,也會發現自己活在一個悲劇時代。

「生命本身是個悲劇!」許冠文悻悻然地拋下一句,緩緩接上話。人一出生就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又不知來這裡幹什麼?死後會去哪?有這樣的旅程,沒可能是快樂的,旅客一定很茫然不知所措,故成悲劇。」他認為,唯一能扭轉劇情,是找到一個新的角度,賦予這趟旅程新的意義。

「我認為電影是最有趣、好玩的。我投資一生做電影,今年82歲仍希望拍戲,尤其是拍到一齣好的喜劇,在別人感到徬徨或迷茫時,可以給他一點啟發。畢生我都在做這個夢,我慶幸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會因茫然而痛苦。」

許冠文認為,有人的人生意義來自愛情,有人為傳教,他是電影與釣魚。

「所以喜劇很好,在茫然、痛苦裡面以喜劇的角度、幽默感,扭轉觀念,賦予生命新的意義,讓人生由悲劇變成喜劇。

是苦中作樂嗎?我問。

「不是。苦中作樂是一種強裝,但當你找到自己目標、喜歡的事情,就變成享受,何苦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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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雞湯 VS 遙遙世界末日

許冠文跟我說了一個故事。近期他看國際新聞,得悉以巴衝突與俄烏戰爭局勢升温,心中忐忑。

「若美國和北約提供長途導彈烏克蘭攻打俄羅斯領土,普京真係會㩒掣,到時真係會世界末日!」許冠文說時青筋盡現,非常肉緊。他立即跟太太分享此世界大事,許太沉思了一會,比他更肉緊的說:「你快點車我去買隻雞,那家店每天只劏八隻,遲了買今晚就煲不到雞湯。」

許太給他的啟示,正是活在當下。「她轉你的角度,世界末日都不是最重要的,過了這晚、喝了雞湯才重要。人生就是這樣,改變現實很難,但改變自己的角度容易;喜劇或許就是很阿Q的把痛苦的角度轉換,但卻是人類唯一做得到而最有效的解決問題方案。」

許冠文

寫生死,也寫倫理

《破地獄》表面是寫生死故事,其實是一齣近年最好的倫理電影。許冠文是個傳統、重男輕女、沉鬱的喃嘸佬,因為兒子不成材常口角。女兒是個醫護,喃嘸行業緒多禁忌,樣樣不能讓女人碰,與女兒嫌隙日深。電影中的許冠文演的古板老人實在好看,與現實的他性格迥異。他的演技,竟然參照現實中自己的父親與祖父。

「作為爸爸,我跟子女的相處方法與戲中文哥南轅北轍,百分之百的相反我覺得挺有趣。我很重視溝通與讚賞,我很願意主動與子女敞開心扉,也希望進入他們的世界,也從不會罵他們。」但傳統中國家庭,從不習慣讚賞子女。

許冠文回憶,父輩都以打罵為核心教育方法。他的嚴父就從來沒有讚他幾兄弟一句,「直至我近50歲、他臨死前,才跟我講過一句:『你都算係咁了!』入院後一個月後他就走了,我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所以,許冠文一直以霸權父親為反面教材,想不到人到耄耋之年,會重新以祖父輩的人設作為演出的效法模型。

許冠文以「有料到」形容《破地獄》的劇本。那個「料」來自甚麼?

「導演陳茂賢拍香港殯儀業的故事卻不是獵奇的說恐怖,他花了很長時間做資料搜集,把代表性的角度融入故事,電影最好看是來自原創,你的想法或角度沒人講過,這才重要。」許冠文舉例,西片《Barbie芭比》把虛擬角色的世界轉化成現實,角度與概念就很新穎破格。

電影的感染力甚至影響了許冠文的固有想法。

「以前我覺得人死後殯儀館也不用去,因為如果你跟那個人好,早就表達了,不會拘泥於最後一晚;若你十年都沒有跟這個人來往,何必在他死前從美國拼命趕回來呢?我覺得這樣的造作很無謂。」因為《破地獄》,讓許冠文看生離死別的儀式有不一樣的理解。

「那晚殯儀的儀式,代表着人與人相處這麼久,應該有一個時刻正式說goodbye,祝福你上天堂;一轉身之後,生者仍然都會繼續活下去。那晚的儀式,是對生者逝者的祝福。最後講一次goodbye很重要,是一個正式的道別,告訴你想告訴的人,認識你、大家一起分享那些時光,此生無憾。」

電影讓Michael 思考緒多問題。「我覺得每個人臨死之前都在想,他一生最珍惜的哪幾個人?而不是金像奬,或是那些錢。眨眼幾十年有多少人值得懷念?可能不超過十個。」

與子華神30年後再度合作,許冠文認為是「命運安排」,那這安排有何火花?

「30年前我就很崇拜黃子華夠膽一個人講楝篤笑,還夠膽賣票收人家錢。我不夠膽,講明要搞笑如果現場沒反應、喊回水,情何以堪?」

許冠文

許冠文與黃子華的願望

許冠文透露,自己與子華都有個願望:「我已半退休之年,但有生之年仍責任,為香港人拍嶄新想法的喜劇,子華也讚成我的想法,希望大家努力完成這個理想。」許冠文認為,這目標非常宏大,因為在電影寒冬和觀眾要求越來越高下,這目標要實現很難。

「我拍電影就是希望多些人看,賣座不只是錢的問題,而是反正這麼辛苦做一件事當然希望觸及更多人、影響更多人,看完後令觀眾覺得世界更漂亮,只有三個人看過,給你大奬也是徒勞。」

日後有人提起「許冠文」,他希望世界記住其甚麼,墓誌銘想寫上甚麼?

「我希望大家想起我的名字,覺得生命是很好玩的、是開心的;Michael都這樣說過。」許冠文認真的想了片刻,補充了一句:「我希望有人說:『這個人都算曾經引過我笑!』,這句很重要,一次都夠了,令我覺得做人有些意思。」

許冠文說着,我真的頗感動,即場感謝了他:「這個人,曾經引過我笑,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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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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