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磡有幾條街, 日間甚是冷清。這天下着細雨,地上滿是紙紮燒成的灰燼,耳邊傳來鑼鼓及嗩吶聲。一個身穿灰色唐裝衫的身影,在靈堂上不斷走動,他是喃嘸師傅梁俊。
近日常接受訪問的梁俊師傅,是電影《破.地獄》的喃嘸顧問,戲中幾位演員要演破地獄儀式,都由他親手教導。梁師傅今年45歲,中二就入行。
「以前我學的時候沒那麼多破地獄的。」為甚麼後來多了?「因為商業化了。你問我,在殯儀館,我們以前都『枕經』。現在很多主人家就會說:『師傅,你沒有破地獄?現在沒有破地獄就不叫打齋了。』上了殯儀館都是這樣,問你為什麼今天會做五路燈、枕經呢?」喃嘸師傅梁俊說,其實不需要的事就不需要做,「但是現在很多客人會說,你怎麼沒有破地獄啊?」

破不破要計六道輪迴
他是家人第八代喃嘸,祖上八代,由清朝下來都是正一派喃嘸,又稱『火居道士』,是一種民間道士。師傅原籍東莞寶安縣,後來祖父輩從三十年代遷至元朗。梁俊年輕時不念書,就跟父親入行,練一身技藝,「喃吹打紮寫」都是父親教導的。喃是喃嘸(請神),吹是嗩吶,打是敲擊,紮是紙紮,而寫是則是寫符寫幡。21歲時,他跟父親說自己要出紅磡闖盪,就在這一區打滾幾十年。幾年前父親梁仲去世了,他替父親打大齋三年。
梁俊師傅說,破不破地獄,除了看先人是否未滿六十或死於非命,還要用天干地支及先人去世的時間,計算出先人輪迴將會到六道(天地人佛鬼畜)中的哪一道。壞的道才要打。你怎麼處理?「如果是我自己的客人,我會跟他說不必要,但若是我『包公司』做就沒辦法了,因為是要行街跟客人解釋。 『包公司』即是我承接別家公司的工作,他接了工作,我們也不會跟客人說什麼。」
很多人以為喃嘸師傅只做白事,梁師傅說,其實他們白事喜事都做,例如太平清醮、酬神作福、開光就是喜事。
他說,喃嘸其實是勸導,例如經文說:「亡靈何苦在今秋,秋去冬來萬劫愁,萬斗珍珠難買命」是告訴你,不管你多有錢的富人,也難逃一死。
黃子華說「破地獄是香港IP」,梁師傅很認同,「我很認同他說破地獄是香港的特色。我常上大陸工作,他們好少破地獄,根本以前那一代就很少破地獄,除了打三七齋、八日齋才會破地獄。」是否人在大陸去世,內地也根本沒有棺材店?「有,但他們是承包的,你不用看棺材,棺材只有靚和平兩種選擇。但其他儀式,例如擔幡買水都大同小異。有些部份香港保存得更好,也有一些香港漸漸流失。老爸生前也跟我說,他想盡量把它們流傳下去。」
基督徒哥哥做喃嘸
幾年前導演陳茂賢前來找他當電影的喃嘸顧問,梁師傅只問了一句:「這是講笑話的喜劇,還是寫好喃嘸師傅?陳導演告訴我,這是一部煽情戲,寫喃嘸師傅的。我說那可以,過了幾天大家就簽約。我告訴他我的故事,我哥本來已信基督教,但後來回港卻加入了做這一行。」啊,那不是跟電影頗為相似?「對,他就是剛才在靈堂吹笛那一位,你見到他嗎?他現在幫我工作,做了喃嘸。」那他還是不是基督徒?梁師傅噗哧一笑:「現在應該沒有了,他剛回來也不上香的,我老爸看到氣得『啤』一聲,你不過去了外國讀幾年書嘛。」他說:「所以看這電影,我哭了幾次,我老爸剛走了三年。」
你最記得老豆甚麼?「他很厲害,在這一行很出名,也很惡,但他從來沒有打過我哦。很多東西我都是從旁偷師,老豆教仔永遠教不了,教一陣『老母』就會來,『X你XX!』那就唔使教。但我兩父子其實感情要好,甚麼都傾,生意會傾,溝女也傾。我由12歲開始替他工作,當初他給我50元,或$500利是兩份分。」

梁俊今年40多歲,有兩個已長大的女兒。他收徒兒是這一門第九代了。師傅說年輕時愛跟前輩們學習,每次都問「點解會咁嘅?」,「唔啱?咁應該點做呀?」有些前輩,要喝了兩杯才會教他,這些都要年月浸淫,「以前學習好辛苦,現在的人說只要上網看看就學懂,我不願置評。但我沒有忘記家訓,老豆說阿爺教多少,他就教我多少,我也一樣。」
近日身為佛教徒的陳茂賢導演接受訪問說,自己其實不信破地獄(儀式)。梁俊師傅其實不介意大家在觀念上的差別,他負責教許冠文、朱栢康、衛詩雅做破地獄儀式,但其實在他的信仰上,不認為女性做破地獄是有效的,「因為女性有月經,腥膻穢污是請不了神。如果沒有用,那做來為甚麼?請神講求道由心學。」
喃嘸是勸導,勸導了你聽不聽由個人選擇。像破地獄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行街接了工作請梁師傅做,他會照辦。電影寫文玥作為女性,要替父親破地獄,「我也講過,因為劇情講的是孝義勝過所有的事。」雖然從信仰上看認為無效,梁師傅也接受了。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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