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方育平執導、香港新浪潮代表作之一《半邊人》裏有一幕：阿瑩和張松柏在大排檔吃晚飯，唱起了美國民謠搖滾二重唱組合Simon & Garfunkel的《Scarborough Fair》。張松柏說，他特別喜歡這首曲，因為它聽起來像京劇，於是二人唱着唱着，忽然把一首民謠唱出了京腔的味道。
用東方的腔調唱出西方的旋律，或說——以香港的方式演繹外來的文化，這一幕看在香港資深電影人羅卡（卡叔）眼裏，尤其深刻：「這就是嶺南文化受到衝擊，繼而革新的一個過程。如果你看看這部電影，會發覺中國與西方的文化，根本是可以一拍即合。」
《半邊人》是「啓」系列2024：嶺南影像－港澳深穗電影交流展的開幕電影，此影展由羅卡與電影策展人馮宇聯合策劃，籌備兩年，精選多部由1970年代末至近年的電影，以嶺南地區為共同文化背景，揭示這些地區的各代電影人，如何以影像拍攝出獨有的創作風格與態度。
以「嶺南」劃分這次電影交流展的界域，卡叔和馮宇不約而同地說，嶺南的「鹹淡水文化」，為這地域的電影賦予了特殊的呈現。
「我們強調的是『嶺南影像』，而不是『嶺南電影』，影像的概念是大於電影的。我們說的是創作，它不只是一個行業的事情，也可以是一件微小的、局部的事情，是一種強烈個人化的表達。」作為電影策展人，馮宇多年來投身於華語獨立電影的推廣，從中觀察到嶺南影像的獨特面貌：「嶺南影像文化由出現至今，超過一百年，從來沒有中斷過，其中一個很大的支撐，在於它的文化背景，這是一個活着的文化，令這些不同的地區都可以保持自己的創作。」
電影展帶來了多部長短片，當中有些更是難得在香港銀幕上映，同時更邀請多名影人與觀眾交流。例如其中有三場「座談放映」，以三個視角不同的專題，選映多部電影作例，由該片導演或監製一邊放映一邊分享第一手創作過程和環境，以及背後的電影精神。兩位節目策劃更在眾多短片之中，選映了七部組成兩個「短片集」，這些短片風格各異，實驗性地示範了短片如何參與嶺南電影文化的傳承創造。
嶺南影像的地域文化
嶺南以地理劃分，背後卻還有一個共同的文化背景，連繫了此地區的電影，尤其它們的多元、文化交匯，被馮宇和羅卡形容為「鹹淡水文化」——很多嶺南電影，早在上世紀，已率先以影像示範了全球化現象的呈現與可能。
所謂「鹹淡水文化」，馮宇先從地域說起：「嶺南地區最主要的河流是珠江，珠江是淡水，來到伶仃洋就成了鹹水。鹹淡水一衝撞，造就很多營養物質，讓許多微生物得以在此存活，令整個生態系統非常活躍——我們的文化也是這樣，處於中與西、古與今、傳統與現代之間。傳統的創作遇上西方的創作手法，而產生一種有古有今有中有外的文化，就是這樣一種多元的、開放的態度，就很代表到我們所說的嶺南文化的那種精神。」
不同時代的共同體驗
這次電影交流展的選映電影，時間幅度長達40多年，最早的電影是1970年代末，最新的則是今年才推出，馮宇表示，這能讓觀眾把位置挪後一點，隔着一道距離，更能看出作品之間的關聯：「如我們的開幕電影《半邊人》是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作，那種對於本土文化、對於個人意識的關注，在當時的香港來說，其實與整個社會的發展同步，很能夠反映那個時代；而1987年的《太陽雨》，也描述了當時人們的處境，那種對於城市的關注、對於自身位置的摸索，那種心理狀態，與《半邊人》其實是很相似的。1985年與1996年看似差得很遠，但如果我們以45年的時間跨度去看，其實是很近的。」
這次電影展特意將香港與其他三城的影像並置而觀，如反映南北交雜的新廣州文化電影《牛郎織女》（2008）與羅啟銳執導的《我愛扭紋柴》（1992）同日放映；符新華在廣州拍攝的獨立電影《八卦》（2009）與描述九七庶民生活的《細路祥》（1999）同場並置；講述深圳城中村打工族的《回南天》(2020)，則於翁子光執導的《明媚時光》（2009）同日播放，每場之間均設有交流會，由該片導演或編劇分享各地面對相似生活狀態，如何衍生出的不同拍攝方式。
「很多事情我們在香港比較少看到，如內地電影如何表現廣東話與普通話的夾雜性。」卡叔以其中一場放映兼交流會為例解釋：「《八卦》表現廣州面對許多新移民來打工後，生活與文化如何產生變化。我們只用香港眼光去看的話，很少機會能夠真正深入地了解，畢竟我們遇到的只是現象背後的分析。但我們這次找來陳果跟他（符新華）對話，而《細路祥》同樣也是描述香港回歸前後的新移民的遭遇，能從而看看兩個人的拍法有甚麼不同，他們是怎樣帶領觀眾了解兩地的社會和文化。」
以精選電影呈現不同人眼中的嶺南生活，卡叔說，縱然這些影片仍不能全面展示漫長的歷史或豐富的文化，但也希望呈現出不同的元素：「有些電影的故事性較重，談人情世故，有些比較超現實，有些是實驗性的，有些則很荒謬，各有不同的手法，另外還有座談會，多元之餘，讓大家能夠選擇，也希望令更多人看到整個嶺南區域的豐富性，讓你回去之後，會想追尋下去，想再多看一點，而不是在這裏看完電影就結束。」
座談放映分享各地電影發展
既名「電影交流展」，這次放映活動最重視的，便是電影人與觀眾之間的交流。當中特別帶來的三場「座談放映」，採取了香港影展裏較新穎的形式，由導演與電影人對談，在放映的同時剖析背後精神，成為這次電影交流展中的重點節目。
三場座談放映均以不同主題開展，如首場圍繞「知識分子電影的精神」，由導演甘小二分享新作《坪石先生》，同場還有資深電影文化工作者劉嶔。《坪石先生》由謝君豪主演，回到「篳路藍縷氣猶在，殘山剩水血未涼」的抗戰年代。
馮宇指，在抗戰期間一再向南撤去的中山大學，不如當時同樣南撤的「西南聯大」那樣為人熟知，「這是第一次用電影的形式將當中的歷史表現出來。還有一點不同的是，中山大學在抗戰期間持續辦學的行為，其實背後有一個精神領袖，就是電影中的主角（謝君豪飾）。通過此人以至一群教授和學生，讓大家看到，那個年代嶺南的知識分子，如何在最艱苦的情況下繼續教學，學生如何努力抗戰的同時，保持學術研究的方向。」在旁的卡叔，同樣認為這部電影不能錯過：「它談歷史之餘，也談知識分子，或知識分子怎樣堅持在惡劣環境之下也要奮鬥，為了理想而堅持克服。」
另一場以「隱秘的嶺南心事」為主題的座談放映，則談論和播放導演楊平道圍繞家鄉陽春縣而拍的多部電影，呈現影像如何以現代手法表現鄉野傳奇，同場還有曾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美術指導」的陸叔遠任嘉賓；最後一場關於「澳門電影的發展狀況」，講者包括朱佑人和黃婷婷。在澳門長大的卡叔說，希望通過這場座談放映讓觀眾關心澳門電影的發展狀況，「我們除了播放電影和交流之外，也希望透過一些資深影人拍攝的影像，呈現電影工業的發展情況。」
三場座談放映雖以不同地區為題，卻同樣藏有香港電影人的痕跡，如黃婷婷的《幸運閣》（2024）就由《狂舞派》的顏卓靈出演女主角。馮宇說：「我們可以看到，香港電影人是有參與其中的，所以這（嶺南電影）並不是一個很陌生，或者很傳統、很古老、很遙遠的概念，其實跟我們是有一點關係的。」
短片集看多元創作風格
長片以外，作為策劃人的羅卡和馮宇也特別提到了這次的「短片集」，馮宇說：「這次我們沒有選擇純粹的香港短片創作，是因為覺得我們平時比較少有機會看到香港以外其他地方的短片創作，希望多讓大家看到內地和澳門在短片創作上的發展。」從短片之中，他看到了跟長片不同的創作態度和呈現方式，「我們在長片當中比較常見的一些題材，在短片裏其實更加豐富。」
分成兩個短片集進行放映的七部短片，包括以香港、澳門、深圳等為背景、題材各異的創作，如《九龍東往事》（2023）以鬼故事形式講述香港抗戰時的假髮業、《手機鄰居》（2024）呈現疫情生活，兩部均為近年的新作。卡叔又提到了2015年的《字裡城間》，此作拍攝澳門老店的招牌和牆柱上殘留的書寫字體，呈現背後的文化意義與城市風景，也隱而讓人照看香港的故事。
馮宇則介紹了另外兩套與繪畫相關的短片，其中一套是《瘴氣，植物，外銷畫》（2017），作品名稱中的三件物件分別帶來了講述殖民時期的三個角度，其中外銷畫更是外國人用以瞭解中國行業的一個重要途徑。另一部《歷歷如畫》（2023）同以外銷畫為題，時間背景卻落在現代的資本主義運作模式，作為深圳大芬油畫村的一趟田野調查。馮宇認為，兩部電影將外銷畫的角色完全扭轉了，「在前者，外銷畫是講述殖民地文化的一個途徑，後者卻描述高度全球化的情況，變成了資本主義運作模式的一個行業。」
跨越時間與歷史背景的影像對比，在整個電影交流展期間一再出現。縱觀嶺南影像的變遷，它一方面在各個地區保留了獨有的風格，一方面也在共同的文化背景基礎上，形成了共同的創作態度。馮宇觀察到，近年隨着成本與技術門檻的降低，令創作中個人表達的成分和能力大大提高，「這二十多年來，個人化的創作比起集體化或行業化的創作要強很多。」忠實呈現生活，以及個人化的創作，成為了是次電影交流展的兩大重點，配以多位電影工作者親身到場與觀眾交流，更能讓人跳出影框，剖析影像藝術背後的複雜性。
「啓」系列2024：嶺南影像－港澳深穗電影交流展
日期：2024年11月23日至2025年1月19日
詳情：https://www.lcsd.gov.hk/fp/tc/listing.html?id=65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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