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與評論向來相輔相成，然而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深刻獨到的藝評越顯難得。
繼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成功發掘了一群熱愛藝評創作的大專生後，今年乘勢推出「藝評獎勵計劃2025－大專及畢業生組」，反應比去年更熱烈，共收到244份參賽作品。經過一輪嚴謹評審，文學、音樂、劇場、電影及視覺藝術五個藝術範疇的得獎名單現已塵埃落定！
「文化者」將刊登五篇冠軍作品，帶領讀者從新一代「藝評新力軍」的視角出發，細味藝術。
以下文章出自本屆音樂組雙冠軍得主之一——現就讀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的黃國棟。他在獲獎評論文章中，深入分析了去年於香港文化大劇院上演的浦契尼經典歌劇《杜蘭朵》。
黃國棟從視聽體驗、舞台敘事及角色心理等角度切入，探討西方歌劇中的東方敘事與當代舞台的詩意重構。文中進一步藉由劇中植入的中華文化元素，反思《杜蘭朵》既有的西方想像及「東方性」意義，最後提出：經典的重釋不在於忠實複製，而在於以當代語言激活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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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歌劇展覽概況與視聽體驗
2024年10月10日至13日，香港文化大劇院迎來了連續四場的浦契尼經典歌劇《杜蘭朵》盛大演出。這場製作不僅是為了紀念這位偉大作曲家逝世一百週年，同時也作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5週年、香港回歸祖國27週年的文化獻禮（香港歌劇院，2024）。演出由香港管弦樂團、香港歌劇院合唱團及兒童合唱團聯合呈現，匯集了來自意大利、中國、俄羅斯等地的頂尖歌唱家，陣容堪稱國際級水準。
除了國外的製作人，中國國家一級編劇甲丁導演團隊為此次製作注入了獨特和神秘的東方美學（香港歌劇院，2024）。舞台設計突破了傳統歌劇的鏡框式結構，採用沉浸式多層次佈景。開場時，巨大的立體投影將元朝帝國宮殿輪廓緩緩鋪展於舞台背景，隨著劇情推進，投影內容從寫實的宮殿轉變為抽象的水墨山水畫，象徵杜蘭朵公主內心從冰冷到融化的情感歷程，推動情節跌宕起伏發展。演員服裝同樣別具匠心——杜蘭朵內的戲服融合了京劇與西方歌劇的華麗裙撐，精美的花朵刺繡配合水袖功夫，先在袖口上加塊白布作為水袖。舞台演員借助水袖來表演，在舞台燈光下閃爍著威嚴而神秘的光澤，在演出中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在音樂方面，香港管弦樂團的現場演奏精準捕捉了浦契尼筆下的東方情調。第歌劇一幕中，兒童合唱團以清澈的嗓音唱出《茉莉花》的變奏旋律，這段源自中國民間音樂的主題反覆出現在公主出場的關鍵時刻，成為貫穿全劇的聽覺符號（陳相瑜，2019）；家喻戶曉的旋律能夠牢牢抓緊觀眾的耳朵，讓他們產生好奇心。值得一提的是，樂團對中國傳統樂器的運用：在卡拉夫王子敲響銅鑼的橋段，鑼聲餘韻未盡時，古箏的泛音悄然切入，營造出空靈而緊張的氛圍，為「猜謎」情節埋下伏筆。男主角也運用自己強硬的唱腔技巧，他深情動人唱出《今夜無人入睡》把歌劇推到高潮，以高昂而平穩的聲線唱出「我願一死」一句，宣告着愛情的真理是真摯而無畏無懼，震撼人心讓觀眾席間掌聲如雷。
二、歌劇分析
1. 音樂中的東方主義與當代反思
浦契尼創作《杜蘭朵》時從未踏足中國，他透過友人提供的音樂盒旋律《茉莉花》和歐洲人對「東方」的想像構建一場「中西合璧」與「文化衝撞」的音樂語言。1920年，正為尋覓新歌劇素材的普契尼，在曾駐中國的外交官好友卡西莫男爵那兒聽聞一只音樂盒的旋律，這段旋律就是〈茉莉花〉。與此同年，他的劇作家友人席莫尼和阿達米又提議合作歌劇《杜蘭朵公主》，於是花火碰撞，有著東方情調的〈茉莉花〉，便自然而然被織入《杜蘭朵》的音樂裡，成為濃烈豔麗的公主主題。選曲是其中一方面，但更多的是普契尼在這部作品中，更多的是使用五聲音階去創作像東方音樂的旋律，不同類型的音階可以喚起觀眾的情感，或把他們帶到一個特定的時間和場景（例如第一幕中卡拉夫敲響了鑼，鑼響三次後，觀眾聽到圖蘭朵的主旋律，這標誌著他將面臨圖蘭朵的考驗，塑造了，為之後的故事埋下伏筆）。作曲家通常會將大調音階與快樂情緒聯繫起來，將小調音階與悲傷或憤怒聯繫起來。
2. 頂尖舞台敘事的跨媒介範例
甲丁團隊將歌劇傳統的「寫實佈景」與當代數位藝術結合。除了能看到舞台的基本道具，還有一些「山水畫」的數位投影設計，在第三幕柳兒自盡的場景中，舞台上由高空懸掛的紅綢緞如血液般蔓延，同時合唱團成員手持紅色燈籠從觀眾席兩側緩步上台。這種處理超越了浦契尼原譜的指示，卻強化了悲劇的儀式感——紅綢象徵犧牲，燈籠隱喻記憶，使柳兒之死從個人命運昇華為集體隱喻，跨媒介的運用能夠增強演出的效果，從而讓觀眾更加理解「柳兒之死」的故事情節片段，深入人心。
3. 角色重塑的心理深度
本次製作對杜蘭朵公主的詮釋尤其值得玩味。過往版本常將她簡化為「冷酷美人」，但在2024年港版《杜蘭朵》，女主角「杜蘭朵」優勢的唱腔與富有張力的表現手法，完美地塑造了杜蘭朵公主的冷酷高傲、堅強且自主的形象特徵。例如第二幕尾聲，當王子答對謎題時，杜蘭朵的眼神先透出驚慌，繼而轉為憤怒，最後定格於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無助——這種層次分明的表演，讓「冰山融化」的轉折更具說服力。
三、批判性觀點與個人回應
1. 成功之處：東方文化的輸出
作為一名修讀視覺藝術學生，我最驚豔於製作團隊對「中國元素」的創造性轉化；本身由一個西方音樂講述東方女兒的故事，要做出一個和諧與平衡的效果其實是非常艱難，這時候很需要看導演的功夫。例如杜蘭朵的頭飾也根據了傳統京劇服裝進行改造，鮮豔的紅色唐裝彰顯東方造型，對於不了解當時中國戲劇的觀眾都能知道這是一部基於「東方、中國元素」的歌劇。
2. 爭議性選擇：中西方文化的取捨
除了剛才上面提到的舞美評價，在這部歌劇中，除了服裝和一些名字是參考了當地語言和文化之外，2024年《杜蘭朵》人物設定和劇情完全離不開西方的歌劇準則，但故事情節上一點都不「東方」，這是一部完全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想像創作，達成中西方文化共融的歌劇。《杜蘭朵》更傾向於西方歌劇，在核心理念上讚揚的是自由戀愛和浪漫主義（陳相瑜，2019）。譬如莎士比亞歌劇中常出現的男主角為了和女主角永結同心，而願意犧牲一切去追尋真愛的情節，其實也吻合了《杜蘭朵》中的主角卡拉富為了追求公主杜蘭朵而拋父棄婢的情節。因此，不怎麼接觸西方歌劇的觀眾會對此產生疑惑和誤解，變相在劇情上難以理解，感覺像是「殘忍冷漠、自私自利的女主角在誘騙異性、迫害同性」。
在演出中，2024版《杜蘭朵》能夠看到很多「中華元素」，能明白導演對於紀念浦契尼逝世一百週年，同時也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5週年、香港回歸祖國27週年有著重要目的。但是，在戲劇中出現的某些「中國元素、中華文化」卻有些牽強。譬如有一幕當中，歌劇裡面添加了三位身穿京劇的服裝的女演員，在台上揮著水袖跳著舞，神奇的是，這段場景好像與歌劇本身的故事情節並沒有任何的連結，也推動不了情節的發展，京劇女演員一句台詞也沒有，但是歌劇一直在宣傳「弘揚中華文化」，或許這對於本身喜愛京劇的觀演人來說，有點「不能理解」，像是強行加入一些中華文化的元素而「強買強賣」。因此作為一個觀影人的角度，覺得歌劇還是要符合作曲家浦契尼的原意再進行二次創作，因為當時西方的背景與清朝的社會觀念實在相差太遠，達成「文化共融」難度是相當大的，因此二次創作的不能夠太離地和牽強。《杜蘭朵》能自上世紀流傳至今，或許與當時的殖民背景及民族主義情緒有關。因此我覺得，《杜蘭朵》的中西文化中的選取，是非常知道深入探討的。
3. 一場多重對話的藝術事件
這不僅是一部歌劇，更是一場關於文化認同、媒介邊界的討論。
當普契尼於1924年病逝時，《杜蘭朵》的劇本正停留在柳兒自刎的悲愴時刻。其學生Franco Alfano續寫的終章里，卡拉夫用一吻點燃了杜蘭朵冰封的心——當女主角杜蘭朵向眾人宣告他的名字是「愛」，巨幅「愛」字如傳國玉璽般鋪滿舞台，將東方意蘊深深刻進這部意大利歌劇的骨髓。除此之外，香港版《杜蘭朵》歌劇中以京劇水袖、戲曲韻律等元素編織中西對話，濃厚的中國韻味再配合精妙的舞台裝置與交響樂聲，成就了一場跨越文化的視聽奇觀。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看完歌劇《杜蘭朵》，沉浸於視聽饗宴之餘，還能夠思考「何謂真正的東方性」？
四、結語：藝術是文化溝通的「橋樑」
不同藝術傳統的相遇，終究是為了讓「人」更靠近彼此。也非常感謝香港歌劇院和香港管弦樂團給我們帶來精彩的演出。儘管這是一齣富有爭議的歌劇，但是作為觀眾，能夠看出導演在西方歌劇中的東方敘事與當代舞台的詩意重構投入不少心思；我作為觀眾亦能體驗到這不僅是對浦契尼的致敬，也是對中國文化的弘揚。未來希望投身劇場的學生，我深刻體會到：經典的重釋不在於忠實複製，而在於以當代語言激活其精神。
評分：★★★★☆（4/5）
最佳看點：第三幕柳兒之死的多媒體敘事、卡拉夫《今夜無人入睡》
延伸思考：若浦契尼活到今天，會如何評價這版《杜蘭朵》？
撰文：黃國棟（「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及畢業生組」音樂組冠軍）
參考資料
香港歌劇院. (2024). 《杜蘭朵》2024年香港製作官方網站 [歌劇製作介紹]. Opera Hong Kong. https://www.operahongkong.org/zh-hant/turandot2024/
陳相瑜. (2019, 11月13日). 音樂盒裡的秘密：杜蘭朵與蝴蝶夫人 [部落格文章]. 陳相瑜的音樂世界. https://hysylvia.blogspot.com/2018/08/blog-post.html
《VOGUE》香港版. (2024). 2024年香港版《杜蘭朵》：當京劇遇上數位投影的跨文化對話 [網路雜誌文章]. VOGUE Hong Kong.
https://www.voguehk.com/zh/article/art-lifestyle/turandot-opera-hong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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