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推翻過去，不是要變回原本的我。你問我是否可以變回少女？不可能，因為那件事已發生。但我思想上是否可以追回自己？我現在還可以為自己做甚麼？我要自己去掌握、去重建。」—— 馮穎琪（Vicky）
人生總有迷失的時候，明明一直在走，卻像撞上一道看不見的牆。繞了一段路，花盡力氣，回頭看卻好像什麼都沒有達成。
來回往返，究竟是虛耗光陰？還是通往某處的必經之路？音樂人馮穎琪（Vicky）由2022年一個藝術體驗開始，走過三年多的歷程，今年終於以一曲《來回》，從為他人寫歌「迴旋」到為自己而唱。在這趟創作之旅中，她逐步體會，藝術如何引領人在迷宮般的人生中，一步一步重塑真我。
在牙醫診所錄音？
「這首歌已面世超過十年——從我寫給麥浚龍那一刻開始，至今已是一個十年的跨度。我不禁問自己：是否就這樣停下來？」馮穎琪以2011年創作的作品《彳亍》為起點，回溯幾年前的一次自我察覺：單單為他人寫歌或製作，似乎已無法承載她想表達的一切。她開始追問自己，能否真正回應當下的內心。這份追問，讓她回到「回」字——兩個重疊的「口」，像極了一座迷宮。在反覆尋找出口的過程中，她恍然發現：或許出口，就是自己。
她在一次在藝術體驗中，寫下了《來回》的雛型，並嘗試與其他參與者一同演出：「做完之後很多人都問我那首歌何時出，但我不知道怎樣複製那個有『共同感』的時刻。」於是，她放下了這首歌。2024年，她在英國進修期間嘗試製作錄音室版本，把作品「復活」：「我聽來聽去都覺得『不對路』。它沒有錯，但為什麼沒有之前那種共鳴？」版本再次被擱置。
直至2025年初，她與監製李端嫻（Veegay）通電話，給了她現場和錄音室版本比較，嘗試描述錄音室版本難以言喻的「缺憾」。她轉述Veegay簡單直接的回答：「因為它不是現場演唱。你第一次是現場，有些東西永遠紀錄不到。」並提議Vicky嘗試到不同地方錄製，尋找最理想的版本。
她們開始想像不同場景，去森林？海邊？想了幾星期後，Vicky誠實地承認或許大自然不太適合她：「我不是『戶外人』，去森林錄歌太不像我了。那首歌是關於找我自己，必須貼合我的處境。」
於是她想起疫情期間會偷偷去「staycation」的習慣。對她而言，有一個可以靜下來的地方，就已足夠。最後香港東隅酒店借出了一間240度海景房間，讓她彈琴演唱，並即場錄音。她認為那次感覺良好。但實驗過後，還是放下了幾個月。
上年她遠赴台灣為另一位歌手錄音：「我生性『貪心』，覺得沒理由只錄一首歌。」於是她聯絡Veegay看看是否方便同去，對方竟剛好在台北。這次，她們想探索更「特別」的地方。
「不如去一些完全不合常理的地方錄音，如牙醫診所。」Veegay提議。Vicky認為牙醫正是她最害怕的地方之一：「是我最恐懼的地方，但也是一種真實的自己。」遺憾牙醫沒有回覆。
起飛前幾天，Vicky突然想起八年前曾在宜蘭「放唱片」音樂空間逗留，但已多年未有聯絡，連負責人電話也沒有。所以她「膽粗粗」在深夜上社交媒體聯絡老闆，想不到幾分鐘後收到回覆，老闆說：「我記得你了，歡迎回來錄音。」
她預約了日子，帶上器材就到了宜蘭錄音：「錄了一個很純粹、很『當下』的版本，再修飾了一點。變成了我一直尋找，可以回應自己的聲音。」她感恩就算多年未有和老闆聯絡，也因相同價值觀而再次合作。而這個錄音也成為了最終版本的《來回》。
「體制乖孩子」到找回自己
「首先我找回一部份。那部份，就是知道自己喜歡、追求的那個自己。起碼我不害怕去拒絕別人給我、不是最適合自己的東西。」三年的尋找，對馮穎琪來說，不只是關於一首歌，而是關於整個人。
這種尋找自我的覺醒，源於她在英國修讀碩士課程時，一堂關於女性主義的課。老師提到父權社會時，Vicky突然陷入反思：「我回憶了很多從小到大的片段出來。生命中有兩個代表男性權威的形象，我突然間打冷顫。」她意識到自己從小在男性主導社會成長，學習的所有東西都在教她怎樣成為「合格的女性」：「那些思想很根深蒂固，例如要做專業人士、不要做音樂因為『賺不到錢』、長大後要結婚生子等。」而漸漸地，她也一一做齊。
她坦言，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很能屈能伸，能在不同「體制」裡生存的人。「你放我在哪裡，我就完全在這個體系裡面生存，不會反抗。」她以前攻讀學士學位正是如此，雖然她心繫音樂，但因家庭認為做醫生或律師等專業人士前途更好堅持要她「轉行」，最後她也完成了經濟及法律學士學位課程。
「很多時候，做得很好看的那部份，不是我來的，但我會跟著走。但現在我比較清楚，其實內在的我，有些東西不是我想要的。」其實學士畢業不久她已為鄭秀文創作了深受歡迎的《放不低》，到再過幾年才真正全然投身音樂。想不到就算步入樂壇多年，仍感「困身」。看來就算「置身所愛」，也有難以言喻之苦。
「我不是要推翻過去，不是要變回原本的我。你問我是否可以變回少女？不可能，因為那件事已發生。但我思想上是否可以追回自己？我現在還可以為自己做甚麼？我要自己去掌握、去重建。」《來回》這首歌，就是記錄她這個「重新出發」的階段，鼓勵自己做其想做，愛其所愛。
徠徠徊徊幾多折返
「這首歌說很多來回徘徊，我覺得是一個美好的方法，去描繪現實的生活。」馮穎琪解釋，無論上班上學，日常都是在來回那段路。有些生活必經之路，其實都是重複又重複：「很多時候你要磨練一樣東西，都是要不停重複。那些只是我們生命的日常，每個人都需要做。」
她認為社會一直要求我們「快、靚、正」，但我們可不可以學會慢下來，欣賞沿路的風景呢？「當我們在磨練的過程，或感受一件事的時候，就以為自己沒有成長、不成功。」她希望這首歌能肯定這些看似「毫無長進」、「食之無味」的過程，其實來來回回之間，人的確會無聲無息地成長。可能最後走回原地，但腳步卻已比從前沉穩、成熟。
展望未來，Vicky正積極籌備首張黑膠唱片，距離上一張專輯，已將近九年。今年五月三日，她將在西九自由空間大盒舉行一場音樂會，並已推出「覺色大盒」套裝，內含音樂會門票及各類周邊。「『覺色』大盒，聽上去好像『角色』。」她說，這是她近幾年最大的啟發：「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向，很多個角色要扮演。」她坦言，即使一個人擁有多重面貌，有些人卻只接受到其中一個角色的她/他。
「我怎樣平衡這些角色？在這張專輯裡，可以有十樣不同的面向。你接受你自己，就是最重要的。」Vicky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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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色》音樂會
日期：5月3日（日）
時間：8pm
地點：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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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撰文：林丰
圖片來源：馮穎琪 IG @vickynever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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