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尋常布料,在年過七旬的浦明華手中,經過刮漿、熨燙、開條、盤繞、修整,漸漸化為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一朵優雅的梅花、一對精緻的龍鳳。這是她作為花鈕匠人的日常。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迎來第8年、進入第二階段之際,這位大師也加入其中,手把手傳授絕活與幾位年輕學員。自13歲起,她就一針一線,守護著一門瀕臨失傳的古老技藝。

傳統中式花鈕,又稱盤扣,常見於旗袍、唐裝或裙褂上。與西式常見的金屬或塑膠鈕扣不同,是以布條縫製而成。它不僅是實用的扣襟,更為衣物作畫龍點睛之筆。這門細膩精巧的手藝已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然而,時至今日,身懷這手藝的人已寥寥可數。這屆更特別邀請當代藝術家周樂思(Royce)合力教授,成果大家於這周末開始就能看到。

13歲學藝、「師徒制」下出高徒

浦明華是香港僅存的傳統花鈕工藝師之一。她回憶13歲那年,身為裁縫師傅的父親叫她出門幫補家計。於是她拜一位資深華服盤扣大師為師:「由零開始,本身一塊布刮漿,然後燙硬,接着開條,燙成一條條,這樣開始量尺寸,量完就釘,釘完就弄形狀。我現在這些全部是傳統的,師傅教我什麼,我就用那些傳統。」

她所學的是海派花鈕,也就是1940年代末從上海傳入香港的流派,以精巧工藝和斑斕色彩為特點,款式繁多,手工精細。花鈕的圖案各有寓意,如「盤長結」象徵綿延不斷的吉祥,變化多端的「如意結」代表萬事稱心。當然還有婚服中的經典龍鳳結,寓意新人百年好合。

她指當時學師什麼都沒有,筆記都沒有,通常都是看著師傅的動作學習。沒事請教師傅,就自己練習做一些花鈕,做完就找個罐裝好,合適就拿出來用。學了兩年多便和父親自立門戶,就這樣做了一輩子。

讓年輕人觸摸傳統

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贊助、嶺南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合辦的「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自2018年推行至今,已涵蓋長衫、廣彩、剪紙、紮作等13項本地非遺技藝。計劃項目總監、藝術家林嵐說:「今年我們的主打就是花鈕的初階,浦師傅其實非常熟手,我想她會傾盡所有去教。」

浦師傅祖傳下來的師徒制,有一個固定傳統規格。多年來甚少有人挑戰及超越那個規格。林嵐說:「我也有問她,超越了會怎樣?她說不可以的,不可以超越師傅的。」所以這次計畫也會加入啟發學員思維的「創新老師」周樂思(Royce),她早期也是跟不同的花鈕師傅學習,加入自己的方法,擁抱當代的眼光,Royce說:「這門手藝的用途可以很大,主要視乎你有沒有人願意花時間去做鑽研、創作。」

Royce既是長衫技師,也是花鈕匠人。多年來積極肩負傳承工作。在她看來,花鈕的傳承很「原汁原味」,能貼切地將它在長衫上的狀態完整保存下來。但她也坦言,隨著長衫已不再是日常衣著,花鈕若一成不變,便難以在當代找到生存空間。多年來,她勇於嘗試各種新穎、複雜精細及立體造型的花鈕,指出傳統花鈕師傅通常會沿用固定的圖案與形狀,而她則採用傳統中較少出現的形狀,混合重組後創作出看起來傳統、但其實是前所未有的花款。

她最大的突破,是將花鈕從長衫上「解放」出來:「我自己做長衫,做花鈕,我自己的衣服都很少釘花鈕,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釘了花鈕的衣服是不能水洗的。」但若不把花鈕釘在衣服上,轉而變成可拆卸的胸針飾品,就能在搭配上有更多變化,她說:「當那個鈕不再一定要釘在衣服上面的時候,沒了功能上的限制,就可以做更多不同的東西,技術上也可以做一些調節。」

對她而言,真正的傳承不是複製過去,而是讓傳統在脫離原本的載體後,仍能長出新的模樣。所以她認為最好的學習方法是當自己是「一張白紙」:「師傅說過、分享過的任何東西,都要記在心裏。」好好學習傳統,之後才能融會貫通,尋找創新。

以手工的痕跡對抗遺忘

「用科技可以很完美地複製圖案,但它代替不了的就是一些痕跡。傳統的手工其實是可以對抗遺忘的一種方式。」今屆學員背景各異,傳統剪紙藝術傳承者馬飛揚同樣被花鈕的細緻與文化底蘊深深吸引,他深信非遺技藝需要跨界融合發展:「我是跟媽媽學剪紙的。對於用手工去做一件有溫度的作品,很有共鳴。」他每次回看媽媽生前的作品,都能感受到她為作品花過的時間和心思。這些都是傳統手工難以被科技取替的事物。

「一個花鈕的主條其實只是用一條線去形成整個圖案,並非做完之後再縫合在一起。」馬飛揚坦言在藝術層面上,剪紙像是在紙的平面上做一些「減法」,剪走不需要的部份。而花鈕就是用一些布條捆在一起做圖案,是「加法」。

傳統工藝教會他的,不只是技法,還有耐心與細心:「耐心是要練出來的,細心就是我們會做那些很細密的圖案。」他說如今AI與機器主導生產,一切都講求快,許多人以為上過一兩堂課就能把作品拿出去賣。但他認為,學習技藝從來沒有捷徑,只有親手去摸、去試、去磨練,才能真正領悟其中的功夫。

因此,他呼籲更多年輕人走近傳統工藝:「花鈕大概是晚清時期才有,所以文獻也比較少。我們學完之後,可不可以用我們的方法,例如社交平台,又或者是出席活動的時候,都可以戴花鈕出去,推廣這項非遺工藝呢?」

傳承的意義

「我們有香港的非遺,它如何在本地開花結果,其實本地人也要花點心思去保護。但最重要的就是它如何成為我們的文化符號。」林嵐認為學工藝和學當代藝術一樣,都需要摸熟材料,認識當中的技藝和底蘊。然後累積一定經驗加上社會的需求,才能繼續創新,她說:「如果沒有了這些底線,所謂的創新都是不值一提的。」

浦師傅感嘆:「有這個非遺項目當然好,起碼多些人認識這個手工藝。也希望可以再傳承下去,現在很多人做了衣服,又想學做鈕,『最佳拍檔』吧!」

Royce覺得這個計劃的意義在於將知識轉移,長遠希望學員們去介紹這門手藝:「我們培訓『導師』,他們將來要進入學校,令學生認識這門手藝。」她認為青少年接觸到花鈕要不就是上網看片。我們傳統手藝人怎樣做這門手藝,對他們來講是一片空白。所以作為導師需要正式地介紹技藝給中學和小學的學生,讓他們知道無論做藝術或手藝,「一針一線用雙手做的事物是有溫度的。」

真正的工藝,從來不只是技術,更是一種專注、一種耐心、一種對「人」的關懷。而這門方寸之間的手藝,也正因為他們的傳承,在香港這座城市裡,得以延續。

《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周年展覽暨嘉年華》

展覽日期:6月27日至7月12日

嘉年華日期:6月27日至6月28日(星期六、日)

時間:11:00am – 6:00pm

地點:饒宗頤文化館(美孚青山道800號)

免費入場

採訪:鄭天儀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K.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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