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丁雄泉 2010 年因病去世，迄今已有 14 年。他在江蘇無錫出生，曾在巴黎、紐約居住，晚年搬到荷蘭，在當地去世。他生前住遍半個地球，其實他還與一個城市關係密切——香港。
1946 年，丁雄泉曾在香港住過六年，八十至九十年代間他常來香港，蔡瀾跟他學畫，與他關係密切。二人有兩個共同喜好：女人和食物，蔡瀾常帶他到處去吃。前壹傳媒老闆黎智英是他的一大收藏家，從前壹大樓裡，到處都掛有他作品。
丁氏一家，對香港充滿了回憶。
「1979 年我們第一次來港，那是父親第一次可以回到中國大陸，當時母親剛被診斷出癌症，所以父親想要來一次特別的旅行，我們住了在半島酒店。那時候你不能直接去中國，所以我們總是先來香港。」丁雄泉的女兒 Mia 說：「我們來香港都很高興，一切都非常舒適、便利和愉快，我有很多難忘回憶。」二人記得，他們一家最喜歡逛荷里活道和摩羅街，「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以前我們常去一家本地咖啡室。父親總是喜歡吃東西，喜歡見朋友，非常喜歡在香港四處走。」
他們記得，每次來港都會探訪畫家方召麐（陳方安生母親）。父親在香港有很多朋友，談到蔡瀾就有更多味覺回憶，「蔡先生和父親都愛好美食，二人都是老饕！這也是他們友誼的開始。我記得，蔡先生會帶我們一晚去六到八家不同的餐廳，每一家都只吃一個最好的菜，然後再去下一家。當年尖沙嘴有一家高級法國餐廳，蔡生會叫廚師烹煮西方人不吃的部位，例如牛排的脂肪、比目魚的魚鰭，西方人一般都會把它們切掉，但對中國人來說那是人間美味啊。這大概是 2000 年前，我們整個晚上都是這樣過，很開心。」
蔡瀾喜歡丁雄泉的畫，也喜歡其人，他去逛年輕畫家展覽，喜歡的就一擲千金，買幾十幅回來，揮金如土，個性豪邁。
採花大盜
談起父親，二人都說丁雄泉其實很感性。Jesse：「有時他會告訴我，他年輕時有多窮。早年他離開上海，來到香港投靠叔叔，叔叔住在赤柱，十分富有。叔叔本來每天都會給他零用錢，但有天二人爭吵起來，父親決定不再回去。他先搬到九龍塘，租住了一個房間，他樓下都是麻雀館，最後決定遠越法國。到了法國，他還是一窮二白。」Jesse 說，父親很喜歡跟他談哲學，喜歡聊人生意義，他多少受到父親影，大學讀的正是哲學。至於 Mia，大學選修藝術自然也是受到父親影響。
丁雄泉在家中講英文，也說流行法文，他會說一點廣東話，但每次來港到餐廳點餐後，才發覺自己的廣東話都講得不對，很多都忘了。丁雄泉當然也講上海話，他的英文名 Walasse 其實就是上海話「壞東西」的諧音。當然，大家更記得他的另一稱號：「採花大盜」，每一張丁雄泉作品，下面都有「採花大盜」的印章和署名。
「我知道採花大盜在中文裡等於『強姦犯』，但父親指的不是這個意思。」Mia：「以我有限的中文，根本無法深入理解這個字詞的微妙之處，但父親喜歡以幽默的方式塑造浪漫形象，他喜歡花，『採花』的花不僅僅是隱喻，還是真正的花。我覺得這稱號比人們想像的要純真，我認為他這稱號也是一種惡作劇。」採花，大概也有偷心之意吧？令尊大概也說明自己很愛偷女人的心？「對，這個也貼近他的原意。」
丁雄泉生前坦言自己最愛女人，花與女人是他每天的靈感和創作題材，一生畫盡無數女人。他從不避諱自己召妓，又曾聲稱自己當初為了畫祼女進入妓院。兒子說：「對他來說，漂亮的花、裸體女人甚至貓咪都沒什麼不同，這都是自然的美，沒有什麼可羞恥，也不需要過度學術性。這是真正的美，正如大自然一樣。他總是說，大自然的才是最美的。」
丁雄泉是少數承認召妓的畫家，個性風流，但他說自己從不欺騙女人感情，他教兒子也一樣，「父親是一個浪漫的人，他看到我在青少年時期談戀愛，總是非常支持。但他也告訴我，要我不要令到任何人心碎。他說你可以享受生活，玩得開心，但也要照顧他人。」
中學開始是小助手
丁雄泉過世後，畫作一直由一對兒女打理。近日香港舉辦的《丁雄泉：悅色人生》，二人也同時來港了。兒子是 Jesse，仍居於荷蘭，女兒 Mia，現居美國。二人全職打理父親的畫作，已有多年。自父親去世後，二人也沒有再聘請員工，他們多年來一直奔走於倉庫和畫廊、世界各地美術館，策劃每年舉行的展覽，「也不是每年都有展覽，有時一些我們聞所未聞的畫廊，手上有父親的版畫，他們自己也會舉辦丁雄泉畫展。」
甚麼時候知道自己會替父親打理畫作？「一早知道，父親早就安排好了。我們還是青少年時，他就說『有天我走了，你們要替我打理畫作啊。』因為他從前都沒有助理，都由我們幫忙。我從中學開始，下課就回家幫忙拉畫布、混顏料。他到各地辦展覽，也帶我們一起去。」記得有甚麼工作最難搞？「宣紙最難處理，很易弄壞。」
談到這次新展，Mia 說本來定在 2019 年來港辦這個展覽，但當時香港街上都在示威，「我說那人們沒法來到畫廊，不如延期吧。然後疫情就爆發了。」Mia 說，距離父親上次在港舉行的個展已有多年，她一直想回來再辦一次，「這次展出了許多香港觀眾未見過的畫作。例如父親在宣紙上畫的作品，可能是他最早的作品，他五十年代開始畫這種風格，再在六七十年代過渡到不同風格。」
展覽中出現早期的丁雄泉作品，保存了他早期深受中國水墨影響的風格，到了六十年代，他又受當年的抽象表現主義影響，畫風多少有點像 Jackson Pollock，但用色更活潑鮮艷。丁雄泉是較少數由抽象回歸具象，然後闖出名堂的畫家。蔡瀾曾寫到，丁比起 Andy Warhol 更早成名，當年大家買不起他的畫，就買他的海報，但他最成熟和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都在九十年代，那年頭他畫下無數花和女人，顏色都鮮艷奔放，畫如其人。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丁雄泉：悅色人生
展期：即日起至2025年3月15日
地點：藝倡畫廊
香港中環擺花街1號一號廣場2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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