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曾在網上或電視,見過臉圓圓的蕭欣浩。現職浸大中文系講師的他愛講飲食文化。胖胖的他,當然為食,剛出版的新書《尋味非遺》,寫蛋撻、叉燒包、菠蘿包、豆品的製作及傳承。今天是大學教書的他,會考只得六分,曾經做廚,後來花了十年重返校園,然後將自己兩大興趣:中文與飲食,合而為一。

近年他都在研究中華/香港飲食文化,蕭博士說從前做文化沒人理睬,經濟差了,在他眼中反而是個契機,「以前大家都是先賺錢,先跑數!我說要做文化,沒人睬我。現在殺到埋身,大家才感覺文化可以做。蛋撻每個人都會做,但你的蛋撻本有故事,就令你的食物和IP提升了價值。」

蕭欣浩《尋味非遺》
蕭欣浩博士

餐廳好,你一星期去幾次先?

「 上一本書《屋邨尋味記》,我寫屋邨飲食。」蕭欣浩:「為何是屋邨?因為我和童年時居住的蝴蝶村同齡,40年了(按:蝴蝶村1983年入伙)。開始時,萬里機構總編輯提議不如寫屋邨,屋邨其實跟飲食很有關係,你想說的香港飲食文化,幾乎都可以在屋邨找到,只不過同一家餐廳在屋邨跟在街上的真的不一樣。另外,我年紀有點大,有些東西開始忘記,希望把記得的寫下來。」

他記得以前和現在的屋邨不一樣,以前的街市和現在的「領展」也不同,「種種變化,太快了。」蕭欣浩愛吃,早在回去讀書前,就想過研究飲食文化,讀了中文系,自己做研究,就更加專注研究中華飲食文化,想探究每種食物的源頭。他在2020年出版《流動香港飲食誌》(2020),去年出版《屋邨尋味記》,今年寫《尋味非遺》,都有點本土、懷舊、回憶的味道。

蕭欣浩《尋味非遺》

訪問地點,約了在長沙灣著名的新華茶餐廳進行,蕭博士是這裡常客。談飲食文化,經濟低迷,很容易談到近期老店一一倒閉,雙餸飯大行其道,研究香港飲食文化的他,會否擔心飲食文化一步步衰落?

「這問題很複雜,老店的確會消失,我也不是今天才說,早在專欄已提過了。我覺得可惜,但看多了其實改變不了甚麼。如果有一天新華要執,你也改變不了。飲食潮流的改變和消失是有原因的。2025年我們對這現象那麼緊張,那麼聚焦,是因為我們活在這個當下。如果拉長去看,其實幾十年前也一樣。研究古代文化,為甚麼那麼多食物消失? 名店消失了?自然是遇到很多問題。轉變是恆常的,分別在於如何去面對。朋友問,可不可以做點事去拯救呢?倒閉那一刻,你做不到任何事,等於一個人去世,離世那一刻你已經做不到任何事,要做的是之前的事。你說一家餐廳有多好吃,但你一星期去幾次先?」

他說香港的飲食文化的確在變,前幾年疫情下禁堂食,大家習慣改變了。經濟往下走,外賣、兩餸飯大行其道,那麼飲食文化是否也正在衰退?「是。比較平民的沒有閒錢,節省一點,很多人去吃兩餸飯。其實,富人照樣吃高價餐廳,不受影響。最受影響是中價的,倒閉的都倒了,選擇少了,飲食文化也自然滅亡。」

學者怎看兩餸飯?「我真的沒有很抗拒,經濟差轉差的時候,人有選擇,一個人被炒魷或工作不穩,多留點錢很正常。飲食模式已改變了,在茶餐廳我們坐下來幾十塊錢吃個餐,但兩餸飯沒有人幫你下單,沒有位子,沒有服務,齋食!換來是便宜一點的價錢。坐下來吃,要貴$40呢!以前人們覺得出街吃不用洗碗,出現了無飯夫妻。疫情下,朋友說天天叫外賣也不行,不如學煮飯,結果外出吃要700塊的和牛,自己買300塊錢!」

悲觀嗎?「有朋友說,香港的情況這麼糟,怎麼辦啊?無得搞。我們做文化、做媒體,(這方面)一定不是由我們去解決。但其實業界也好像都沒甚麼『橋』。有『橋』的人已經發達了!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像以前重視飲食。」飲食文化的改變和低落,也與社會有關。他常到中小學演講,近年有次到學校演講,有學生看到一張燒賣的照片,問蕭博士這是甚麼?「小朋友,你是不是玩我?這顆是燒賣,你沒吃過?學生答我:沒吃過。疫情三年,媽媽不准我出外,也不煮給我吃。在他成長的時候,沒有吃過燒賣,往後的日子,可能也不會吃燒賣,他沒有這個記憶。」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文化斷層十多二十年

蕭博士可能是香港極少數會考只有6分的博士。中五會考失敗後,先報讀一年毅進課程、一年商業文憑課程,之後報讀廚藝課程後,投身飲食界做全職廚師。入行後,家住屯門的他要到銅鑼灣上班,工作非常艱辛。

2003年沙士期間,不少食肆倒閉,他在20歲開始重拾書本,由副學士一步一步上來,讀到博士,然後進了大學教書。「我不是很會考試的人,會考DSE要硬背死記,但做研究不是這樣,後來輾轉到讀大學,人就適應一點。在大學,你寫論文,做研究,可以發展自己的興趣。」要博士給考試失敗的學生一些建言,他說:「讀書方面,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你要摸索自己的學習模式,我也懷疑自己有讀寫障礙,專注力不足。我坐幾小時,人就散了,魂遊太虛,坐5小時可能只有1小時是在讀書。後來我發明了一個方法,讀一小時書,打一小時機。再後來,讀書有70%是做專題,寫報告。」

讀中文時他喜愛研究古代文字,了解文字在寫法和字義上的轉變,漸漸結合自己兩大興趣:中文和飲食,開始研究中華飲食文化。

22年前香港遇上疫情,他由廚師改變跑道,後來當上大學講師,今天香港經濟跌到谷底,他位置改變了,覺得在這個契機下可以做一點事,「悲觀當中,物極必反,飲食業最好的時候(文化)在下跌,現在最差的,又未必不是一個可以發展一些東西的土壤。我覺得在飲食文化上,反而是一個好時機。我們中小學講得多了,推廣中華文化,中華文化有很多東西,其中飲食文化比較容易入口。」

蕭博士說,文化需要時間浸淫,「數學是2+2=4 ,學會了很快可以得五星星,但中文不是這樣。作文不行,你一天寫十篇文,中文也不會好到那裡,文化、寫作是長時間的事情,但是話說回來,香港的文化斷層了,在蔡瀾、方太那年代以後,斷了十多二十年,大家都不講文化。現在要講,會見到大家講不到文化。文化在我們生活得好的時候,沒有去處理它,到現在飲食業生意當然不好,但在我看來,它是一個契機。」他說十年前,想入校園推廣飲食文化,十分困難,但近年再嘗試,比從前容易多了,一年做幾十場。

「當大家賺不到錢,就會講故事了,因為你說甚麼都沒有用!反正都賺不到錢,倒不如講講故事。以前很簡單,有精力當然是賺錢!先跑數!現在大趨勢是做文化,但香港做得慢。幾年前我已經說要做文化,沒人睬我!餐廳不會睬,餐廳要像現在這樣殺到埋身,才感覺文化可以做。」

他可以理解商家把文化當作賺錢工具,「要做蛋撻,每個人都做到,你的蛋撻本有故事,就令你的IP、食物提升了價值。飲食的價值,多了一重歷史文化的價值。」談到他人生中最愛的中文和飲食文化都在衰落,他笑:「咁我咪有嘢做囉。」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蕭老師飲食指南

作為文化研究者,他只能繼續一邊吃,一邊工作。這次新書以「非遺」做主題,他說是因為已經做十多年中華飲食文化研究,回頭一看,卻沒有處理過香港飲食。

別人研究非遺,都向非遺辦申請資助,蕭博士並沒有,「朋友都問我是不是有資助。其實我出這本書,像笨豬跳一樣,一塊錢也沒拿。但這樣做有好處,就是我們自己話事,書分五章,訪問對象都是我們自己選擇。」

選擇的訪問對象,最初他定下十多個目標,相約時有些店家拒絕不受訪,有些截稿前未能確定,最後成書的共九家商店/ 餐廳,分別有蛋撻、菠蘿包、港式奶茶、荳品、𧐢油、蝦膏、點心、雲吞及水餃,有些受訪店家是他一直有幫襯開,有些因緣際會在搜集資料時認識。他很高興所有被訪者都毫無保留,連上兩代怎麼走難來到香港、家族歷史等事蹟,都一一相告。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官方定義的非遺,有分教科文級、國家級、省級、特區等不同等級,香港屬於特區。對蕭博士來說,新書是他研究成果,但研究沒有官方非遺那麼嚴格,「這本書不是品牌主導,沒有十大名店,你可以把它當成飲食指南,它只是蕭老師的飲食指南。」他說:「在技藝上,這九家店都是很正!你可能不認識他們,沒關係。這些餐廳是非遺的人和事和地方,你也可以從不同角度去看他們。如果你更喜歡自己樓下的奶茶,便去樓下吧。」

受訪對象在行內有代表性,由以他的標準來挑選,「做點心、奶茶,做法都差不多,但總有一些人有自己的配方。只要他做茶樓點心,就在這個體制裡面,就可以被我納入考慮範圍。」

蕭博士做過廚,知道飲食行業艱辛,他懂煮食,但採訪時店主詳細解釋製作過程,還是令他大開眼界,「事前我大概知道食物是怎樣做,但雲吞麵的湯是怎麼煮的呢?它的麵從哪裡來? 蝦肉比例如何?怎麼打的?仔細的部分,在訪問之前都未必很理解,但在場看着師傅做,哦,這就是非遺。它是食物的製作技藝,我刻意要訪問師傅,就是因為他的技藝與故事是有關係的,他這麼厲害,是跟故事有關,兩者互相扣連。」九個故事寫好,回去寫書序,他發現各個故事都有共同點,一方面是每家店都是家族傳承,爺爺教爸爸,爸爸教兒子。另一方面就是例如點心,從前採用師徒制,師父覺得你人不錯,先讓你洗地,然後學藝三年,功夫是慢慢打出來。」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 蕭欣浩《尋味非遺》

撰文、攝影:何兆彬
採訪:何兆彬、鄭天儀
(部份照片由被訪者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